几日后清晨,
常清长老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乾坤殿外那片刺目的天光。
谢春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常清长老用温水洗过,又熏了宁昭明惯用的松木香,此刻正被他死死地攥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个个月牙。
这双手太白了,太干净了。没有常年握锤留下的厚茧,没有被火星烫出的旧疤,甚至连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
这不是他的手。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个即将被万人仰望的“宁昭明”,也不是他。
可那又怎么样。
他抬起眼,看向殿门外那片光。
怕死吗?怕。怕露馅吗?怕。可谢春生的生命从不只有恐惧和悔恨,他记得那个拿一把烧火都挡不住的破木剑去撑房梁的宁昭明,他记得那天火光冲天,却没捂暖神仙的心尖。
现在他们要他站到那片光里,站给这群人看。
谢春生咧了咧嘴,没笑出来,后槽牙倒是先咬紧了。
行,看就看。
“昭明。”
常清长老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然后,那只枯瘦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暖,但也很重。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常清长老轻声说,指尖在他肩头微微用力,
“你是少门主,站在这,便无人敢质疑。”
谢春生垂着眼,看着老人袖口上绣的云纹。
站到那片光里,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谢春生想。
。。。谢春生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那就不回来了。
或许世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纸戏台,他替死人登场,可这台下面站着的,每一个都是杀死宁昭明的帮凶,他们越是期待一个“宁昭明”,他就越要滴水不漏
——让他们围着一个假货行礼,对着一张假脸流泪。
往后,孰真孰假,又有几分重要呢。
他温顺地点头。
常清长老满意地笑了笑,收回手,转身迈出了殿门。
“少门主宁昭明,归宗——”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报,刺目的阳光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淹没了谢春生的视线。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木香的空气。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刚刚被淬过火的、还带着血丝的刀。
数百名弟子整齐列队,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他们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怀疑,有敬畏,也有一丝心照不宣的冷漠。
少门主死了,消息早扬了许久,没有人敢仔细端详那对琥珀色的眼睛。
谢春生站在高台上。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扎在脸上、手上、脊梁骨上,他没低头,这是常清长老教他的第一个规矩:宁家嫡长孙,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弯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