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第七天,池砚在修一只明代小碗。
碗碎成了五片,每片断口都裹着一层陈年胶痕。他坐在工作台后面,手指掐着第一片碎瓷翻来覆去地看,断口处的旧胶被药水泡过之后翘起一点边,他用镊子夹住轻轻一扯,一整条透明的胶丝完整地剥下来了。
"手艺不错。"池砚把胶丝放在台面上,"上一任修复师是个老手,胶调得稀,走了好几年了才发黄。"
岑野坐在他对面翻书。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抬头看了池砚一眼,又低头继续翻。页脚翻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很清楚。
"你想说什么。"池砚没抬头,镊子夹着第二片碎瓷往药水里浸。
"你碗都碎成这样了,还夸上一任的手艺。"
"手艺好就是好。碗碎是摔的,跟修复没关系。"
"那你修好了之后,跟上一任的痕迹会叠在一起?"
"叠不了。旧胶全清掉,重新上胶。接缝处跟新的一样。"
岑野把书合上,放在台面上。他看着池砚把第二片碎瓷从药水里捞出来用棉布擦干,手指沿着断口走了一遍,然后放下换第三片。
"你看书看完了?"池砚问。
"看到第三十七页了。"
"又看第三十七页?"
"你师父的注和你的备注那页。"
池砚把第三片碎瓷在手里转了一圈,抬起头来:"你今天来就看了那一页?"
"今天主要来吃面。"
池砚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干活。第三片和第四片的断口比前两片更碎,他捏着镊子的手指悬在瓷面上空停了一拍,然后落下来,稳稳地夹住一小块翘起的釉片。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池砚问。
"没有打算。你修碗,我看书,中午吃面。"
"那下午呢。"
"下午也在。"
池砚把第四片碎瓷清完了,放下镊子,两只手搭在台面上抬头看着对面的人。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嘴角翘得很浅:"你以前周末怎么过的?"
"睡觉,查资料,有时候去库房看东西。"
"那现在呢。"
"现在来这儿。"
"来这儿干什么。"
"看你修碗。"
池砚把两只手从台面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往后翘了一下又落回来,他整个人往后仰着,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光收成一粒很小的亮点。
"那你觉得看我修碗有意思吗。"
"有。"
"哪儿有意思。"
岑野把面前那本书重新翻开,翻到第三十七页,书页转了个方向对着池砚。页面上有一行铅笔字——池砚的笔迹,写的是"永昌内府篆法三辨:一辨转角,二辨间距,三辨笔顺"。
"这个。你写这行字的时候,应该是蹲在杜家保洁间门口第三天。"
池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他把椅子拉回来,坐直了,没接话。
"你第一二天什么都没写,"岑野把书转回来看着那行字,"第三天看到瓶子之后才回来补的。你一整天没吃饭,回来写了这行字,字迹开头有点抖,写到"笔顺"的时候稳了。"
池砚没动。他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片碎瓷,眼神从台面上的书页移到了岑野脸上。
"你看出来字迹抖了。"
"看出来了。"
"还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写"笔顺"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