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整理画具。
这日天色不好,从早起就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水汽。陆观没出门,便在堂屋里收拾那堆旧物。
画案上零散摆着十几支笔,有用了多年的旧狼毫,也有前些日子新买的几支。陆观把它们一支支拿起来,先在水里浸软,再轻轻揉开笔锋。有些笔尖已经分岔,不能再用了。他看一会儿,放到另一边。
谢沉在旁边帮忙,把洗好的笔挂在竹制笔架上。他做得很慢,每一支都挂得端端正正。
“这支还能用。”谢沉忽然说。
陆观顺他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支旧紫毫,笔杆已经磨得发亮,笔头也短了一截。
陆观说:“毛都秃了。”
谢沉说:“你以前说它顺手。画人像最好。”
陆观说:“不记得了。”
谢沉说:“那还留吗?”
陆观想了下,说:“先留着吧。”
谢沉便把那支笔轻轻插回笔架最边上。
陆观继续收拾。他打开画案下的小匣,把几块碎墨、半截旧墨、一方小砚都摆出来。他拿起那块旧墨,对着光看了看。墨身极短,已不足两寸,边缘被长期摩挲得发亮,像包了层薄薄的釉。
他忽然说:“这墨好像比之前更短了。”
谢沉正在洗笔,没接话。水声哗哗地响,像要把陆观那句话盖过去。
陆观又说:“我最近没怎么用。”
谢沉说:“天潮,墨会缩。”
陆观不太信。他偏头看谢沉。谢沉还低着头,手在水盆里慢慢转着笔,脸上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陆观把墨放回匣中,又看了谢沉一眼。谢沉像没察觉。
陆观没再问。可心里像被根极细的线轻轻扯了一下。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那块墨短得有些过了。
晚上,谢沉煮了面。清汤面,卧了个蛋。两人吃了,谢沉去洗碗,陆观便点了香。
这是陆家旧规矩。每月初一、十五,给墨上香。陆观小时候跟着养父做,后来养父死了,他仍每月供着。有时忘了,就补。有时对着那截墨出神,能坐半天。
他点着一炷细香,插在香炉里。烟极淡,直直往上升,像根极细的灰线。
谢沉从厨房出来,见陆观站在案前,便问:“你信这个?”
陆观说:“我爹以前供。他说墨有灵,要敬。”
谢沉说:“你爹说得对。”
陆观看他:“你好像很信墨有灵。”
谢沉说:“我就是。”
陆观一愣。
谢沉笑:“我是墨里生出来的,自然信。”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今日天阴,明日可能会晴。陆观却笑不出来。
他看谢沉。谢沉站在灯影里,面容温温的,像从香火里浮出来的人。陆观又看那截老墨。墨安安静静躺在匣中,黑沉沉的,像沉在极深的水底。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极像。都静,都黑,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气。
“谢沉。”陆观叫他。
“嗯。”
“你是不是和这墨有关系?”
谢沉没立刻答。他慢慢走到陆观身边,低头看那截旧墨。香灰落了一小截,轻轻跌在案上。
谢沉说:“有关系。我住在墨里。”
陆观说:“住?”
谢沉说:“墨在,我在。墨尽了,我也就散了。”
陆观没说话。他盯着谢沉。灯火映着谢沉的脸,像给一张旧画重新上了点色。陆观突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