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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第1页)

那天晚上我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

画室熄灯已经过了十点,综合楼大门锁了,我从侧门绕出去。那条巷子我走过很多次——春天天黑得早,他走在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六月了,天黑得晚,十点多的巷子还有一点点深蓝色的天光挂在屋檐上方。巷子两侧是老居民楼的墙,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我低头走着,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橘子糖。他的那本画册安静地躺在我书包里,第三十八页左上角多了一小粒深褐色的铅笔点。我今天画完那颗痣之后停了一会儿,又在旁边补了一小段弧线,像他眉骨的起始端。画册里他在一点一点回来。

身后有脚步声。一开始很远,巷子里有回声,分不清是行人还是别的什么。我继续走。脚步声近了。我加快了脚步。脚步声也加快了。我转过一个弯,巷口正对着那条通往老居民区的小路——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一大片。我正要加快跑过去,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那只手很大,指腹有粗糙的茧,掌心里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颜料混合的气味。熟悉的气味。我愣了一瞬。然后我被往后拽进了暗处。身体撞到墙壁的时候后脑勺磕到砖面,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我听到自己的书包掉在地上,画册从开口滑出来,落在墙角的积水里,纸页啪的一声摊开。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脸。路灯的余光照进来,把那个人的轮廓从阴影里拖出来一部分。三角眼,颧骨高,嘴角有一颗黑痣。王老师。教了我两年美术的王老师,脖子上永远挂着那条棕红色围巾的王老师。那张脸在暗光里跟我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嘴角不再是上课时那种温和的弧度,而是微微咧开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黏稠的东西。他松开捂住我嘴的手,改握住我的后颈把我按在墙上。他的力气比他看起来的大得多。后颈被他攥着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墙上一样动弹不得。

"谢知意。"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课上调颜料的时候会温和地叫我的名字,说我"进步很大"的那个声音。但语气不是那个语气了。"你最近状态很好啊。画得比以前好多了。谁教你的?"

我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我的脸,目光从我嘴唇上滑下去,落在我锁骨的位置。六月天我穿着T恤,领口松着。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进步这么大,是不是有人教了别的?"他的手从我的后颈移到我的下巴上,拇指压着我的下唇。"嘴都被亲肿了。谁干的。"

我不说话。他看着我,三角眼在暗光里像两个眯缝的洞口。他压在我下唇上的拇指用力碾了一下,把下唇碾出一道白色的印子又放开。嘴唇回血的时候烫着疼。"不说?行。跟我走。"

他拽着我的后衣领把我从墙边拖开。力气大到我整个人踉跄着往他那边倒过去。我伸手想抓住什么——墙角有爬满青苔的水管,我的指尖碰到了滑腻的苔面又滑脱了。书包还在地上,画册摊在水洼里,第三十八页那一粒铅笔点被水洇开了,深褐色的颜料在水里慢慢晕成一团模糊的暗色。我张了张嘴想喊,后颈被猛地收紧了,喉管被掐住,声音被压碎在喉咙深处。他把我拖进了居民楼侧面的一个铁门后面。铁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路灯下我的书包歪在地上,拉链开着,画册的纸页正在积水里慢慢变软。

地下室很暗。潮的。空气里有霉菌和旧铁管的气味。我被他按在一张铺了旧报纸的台面上。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台面边缘,视线里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抖动的白色。他的身体压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种混合的气味——烟味、汗味、松节油、还有别的什么。他的手指扯着我的T恤领口,布料裂开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响。我推他的肩膀。推不动。他比我高一个头,肩背宽得像一堵墙。他低头看着我,嘴角那颗黑痣在我视线里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

"你进步太大了。谢知意。"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我的裤腰。"那种进步不可能是自己画的。有人教你了。有人比你画得好。是谁?"

我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嘴唇上还有他碾过的刺痛,和我自己的齿痕叠在一起。他看着我咬唇的样子,目光暗了一瞬。他的拇指重新压住我的下唇,这一次更重。"不说也行。你以后住这儿,慢慢说。"

疼。那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从最深处被撕裂的疼,跟以前我自己在手上划口子的疼完全不一样。那种疼是我自己能控制的。这种疼是他给的,从里面往外撑,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硬生生撕开了。我咬着自己的手腕不敢松口。血从齿间渗出来,沿着手臂内侧的弧度往下淌,温热的,落在台面边缘的旧报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台面上的旧报纸被揉皱了一半,我的T恤彻底裂开了,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台面。他站起来的时候腰带金属扣撞在一起的声响在空荡的地下室里格外尖锐。他低头看着我,拉上了拉链,擦了擦手。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捏着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看我的脸。"明天上课别迟到。你画架上那幅新作我看了,构图不错,继续画。"

他站起来走了。铁门关上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要是告诉别人,我就把你那些画全部烧掉。包括你抽屉里那本画册。那本画册里画的是谁,你以为我没看过?"

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上锁的金属碰撞声从门外传进来,像一枚钉子被钉进了木头深处。地下室重新陷入完全的寂静。我躺在台面上,手腕内侧的血正在慢慢凝固,已经不再往外渗了,在皮肤表面结成一暗红褐色的痂。身体的疼还在,从最深处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像潮水反复冲刷着同一道裂口。地下室的灯光嗡嗡响着,昏黄的、垂在一根裸线末端。

我慢慢爬起来。腰和腿都在发抖。裤腰被我拉回去的时候手指抖得系不上扣子,试了三次才扣好。

T恤裂了,我把它拢在胸前,布料缺了一大块,后背露着。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刺痛——不知道是碎玻璃还是铁屑。我扶着台面边缘站住,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聚焦。

墙角有一扇小窗户。铁栅栏焊死的,嵌在墙的高处,外面有路灯的光从磨花的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斑。我走过去,抬头看着那扇窗户。够不到。铁栅栏之间的缝隙太窄了,连手掌都伸不出去。窗户下面钉着一块铁牌,上面用油漆写着几个字——"仓库。闲人免入。"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仓"字还勉强能辨认。我靠着墙角滑坐下来。后背贴着湿冷的砖墙,T恤裂口的地方皮肤直接蹭到墙面的青苔,凉的、腻的。我蜷着腿坐在角落里,右手握着左腕。手腕内侧那个齿痕还在渗血,现在是暗红色的,像一枚被刻进皮肤里的印章。我低头看着那个齿痕。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在我脑子里转着。"那本画册里画的是谁,你以为我没看过?"

他知道。他看过那本画册。他看过第三十七页上那双眼睛。他看过那些画了七年的手和侧脸和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年。

他知道那是谁。他知道他走了之后,世界上唯一一个见过成年谢知意真面目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王老师。灯光在头顶嗡嗡响着。地下室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了我。我蜷在墙角,光脚踩着冰冷的水泥地,T恤裂着,手腕上凝着一道干涸的血痕。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磨花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斑,像一枚被人遗忘的月亮。

我闭着眼靠在墙上。左手腕内侧的齿痕还在渗血,但我没有去擦。血顺着小臂的弧度慢慢淌下来,经过那道被他用嘴唇吻过的旧疤。旧疤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新渗出来的温热液体,把他留下的唇温覆盖了。地下室的灯光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像一个永远在运转的、不关心任何人存在的机器。

墙角有一片被踩碎了的什么——是一颗糖。橘子糖。碎掉的玻璃纸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碎裂的彩色光,糖块已经被踩进了泥里,混着灰和潮气,变成一小团辨不出本来面目的暗色。

我盯着那颗被踩碎的糖看了很久。然后我慢慢伸出手,用指尖把它捡了起来。碎的,硬的,边缘扎着指尖。我把它握在掌心里。糖块和玻璃纸的碎片硌着掌纹,微微发疼。不远处台面上铺的旧报纸被揉皱了一半,纸面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刚刚洇开不久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小片深色的颜料。

地下室的灯光嗡嗡响着,铁门上那把锁扣得严严实实。我握着碎糖坐在墙角,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路灯灭了,等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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