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向灰雾。年幼的声音近在脚边,却没有显出完整身形,只有一只沾满泥的布鞋从雾里露出来。鞋面绣着半朵褪色小花,针脚粗,鞋带也断了一边。
“我不记得。”她说,“你告诉我。”
布鞋轻轻动了一下。
灰雾里先传出一阵吸鼻子的声音,随后才有怯生生的回答:“他们叫我小石头。娘说不算名字,等爹回来再取。可爹没回来。”
“你怎么死的?”
“冷。”
只有一个字。
孩子记不得年份,不知道村名,也说不清父母模样。她只记得一间漏风的土屋、门外有人打仗,以及自己把最后半块硬饼藏在灶台后面,想留给一直没有回家的父亲。
比比东没有替她编出姓名。她在掌心黑银神纹亮起时说:“我听见了。出去以后,我会让人查那场战乱和那间屋子。查不到,也会留下小石头这个名字。”
布鞋在雾中停了一会儿,慢慢朝远处挪去。
前方出现一条窄路。
路两侧没有树,只有大大小小的影子。有人缺了手臂,有人仍保持临死时伏在地上的姿势,还有人看起来毫发无伤,脸却被一团黑气遮住。它们一见比比东便同时开口,声音像潮水撞进耳中。
报仇。
找我女儿。
烧掉那座城。
把骨头带回去。
杀了他们。
我没有偷东西。
求求你,让我再活一天。
每一个声音都觉得自己最急。比比东往前走了一步,灰影便一齐围拢,冰冷手指从衣摆、手腕与肩背攀上来。精神免疫头骨亮起一层淡光,挡住了直接侵入,却挡不住声音本身。
这才是第一考。
考验开始后,所有死者都在说话。她得一一分清。
比比东展开死亡领域。
领域没有像战斗时那样压碎周围,而是在脚下铺成一圈暗红界线。越过界线的亡魂必须一个个开口;只剩本能咆哮、无法形成完整意识的怨气则被暂时隔在外面。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失去左臂的男人。他说自己被同伍杀死,要求处死整支边防小队。可当比比东问凶手的脸、武魂和动手缘由时,他的记忆不断变化:先说刀,后说箭;先说在营帐,后又变成河滩。唯一不变的是他死前看见同伴转身逃走。
“他们丢下我。”男人嘶声道。
这是事实。
“所以他们都该死。”
这是怨恨给出的判决。
比比东将两者分开,没有答应后一件。男人的影子因此暴怒,残缺手臂里伸出一团黑雾,试图抓住她咽喉。死亡领域向内一收,黑雾被压回地面。他仍在骂,却终于不能把自己的结论塞进她脑中。
第二个亡魂只求归还一支木簪。她记得埋骨的河湾、簪尾裂纹和丈夫右手少一根手指。信息完整,也没有要求活人为她陪葬。比比东让黑银神纹记下细节,那道灰影便轻了一些。
第三个声称自己无辜,身后却跟着七个不敢靠近的孩子。比比东没有因为他喊得最响就先信,逼他一遍遍说出死亡前最后三日的情况。话说到第四遍,他终于露出把孩子骗进矿洞的记忆。
亡者不会因为死去就变得善良。
第四个亡魂是一名老妇。她怀里抱着一团看不清面目的影子,反复求比比东让孩子重新活过来。她不报仇,不咒骂,只一遍遍说孩子还没有吃过生辰面。
这个请求比杀人更难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