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故人一见费思量（第1页）

七月的北京，天亮得早，热得也早，小旅馆那层薄窗帘根本挡不住光。小玩子睁开眼时，朱允炆已经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昨天从书摊上拿回来的那几本史书。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半睡半醒地问：“你不会一夜都没睡吧？”

朱允炆回过头，低声道：“睡了，只是醒得早。”他指尖还按在书页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后面的，我也看了。明朝的事我还认得出来。可再往后很多东西就都变了。连这天下怎么管，也不是从前那一套了。”

小玩子看着他，没插话。昨晚那几本书，把他这一生，连同后面几百年的事，一下子全摆到了眼前。换了谁，一时半会儿也睡不踏实。

朱允炆起身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这句话像是在他心里憋了一夜：“仙仙，我想去南京。”

小玩子一愣：“南京？”

“嗯。”他抬起头，“我想去看看皇爷爷，也想去看看以前的南京，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小玩子的心思却先绕去了香港，她一直惦记着那场明代文物展，也惦记着楚楚——她们当初就是在那里被仙枕带走的。希望虽然小得可怜，可万一呢？万一楚楚也回来了，只是落在香港呢？

可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昨晚明明累得不行，还硬撑着把史书翻完，这会儿眼下还带着黑眼圈。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行，我陪你去南京。”

朱允炆听出她答应得勉强：“你原本想去的，不是南京吧？”他看着她，话也软了下来，“等拜过皇爷爷，我就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小玩子立刻竖起一根手指：“那一言为定！去完南京，你陪我去香港。”

“香——港？”朱允炆想了想，“我记得你提过，在广州府的南边？”

小玩子没想到他还记得，“对对对，就是那儿！”

朱允炆看着她笑了：“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回家。”

“当然了。”小玩子的笑停了一下，盘起腿，“而且你也知道，我师姐——就是张楚楚嘛，我们当初就是从香港被仙枕带到明朝的。既然咱们能回来，说不定她也回来了，我想去碰碰运气。”

朱允炆听完，点了点头：“那是应该去。等之后有机会，你也正好把你们以前的事，多讲给我听听。”

小玩子抬手挠了挠脸，赶紧把话题扯开：“这个嘛，我们以后慢慢说——反正香港是我的地盘，人多船多，咱们到了那儿，肯定比在这儿强。”

朱允炆认真地答应她：“好。你陪我去南京，我就陪你去……香港，也陪你回家。”

他说“香港”两个字时格外认真，小玩子听得有点想笑。两人把身上的钱都翻出来，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摊了满床。小玩子数了两遍，抬头宣布：“火车票够了，小旅馆也够住一晚，剩下的钱不能乱花。咱们这趟算是穷人走亲戚，能见着就算赢，排场两个字，先别想了。”

朱允炆看着那堆钱，想起自己从前出行时的车驾仪仗，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车站，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排场”。候车大厅里热气蒸腾，队伍拐了好几道弯。小玩子把票攥得死紧，带着他在人流里一点点往前挤。

【好嘛，想我小玩子英明一世，也有花钱买罪受的一天。】

【要不是为了这个呆瓜，谁会大热天跑来挤火车啊。】

等他们终于检完票、挤进车厢，小玩子一坐下就抹了把汗。朱允炆一路没怎么说话，不是不愿意说，是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他还来不及一件一件想明白。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拇指在那张纸上慢慢蹭了几下。

小玩子瞥了他一眼：“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变成圣旨。”

朱允炆抬起眼，看向窗外：“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么多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只凭这一张纸就行了。”

小玩子扯了扯嘴角：“当然行了，买张票，排到了就上车。票上不用盖官印，也没人问你是谁家的。”

朱允炆点了点头：“我知道。”

列车慢慢晃起来，窗外的北京一点一点往后退。车厢里人声不断，有人啃桃子，有人抱着孩子打盹。这里没人围着天子转，队照样排，车照样开。朱允炆坐在车厢里，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从前认定的那些规矩，已经没人再用了。他转头看向小玩子，她正低头盘算着晚上的房钱和明天的门票，眉头皱得很认真。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再是预知天机的仙仙郡主，也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神仙姐姐，只是一个会缺钱、要找路、也会被人群挤得满头汗的普通姑娘。

他们在车上熬了大半天，到南京时天已经擦黑，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才去钟山。

南京明孝陵外，神道两旁古木成荫。孩子们绕着石兽奔跑，年轻人举着相机拍照，路边支着卖冰棍的小摊。指示牌写得清清楚楚，哪条路通哪儿，一眼就能看明白。

朱允炆抬眼望着神道，脚步越往里越慢。石像、古木、长道，一样样都还在，只是隔了几百年，修过、补过，早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小玩子的脚步却轻快起来。人声、叫卖声、还有冰棍箱里冒出的凉气，都让她一下回到熟悉的地方。

朱允炆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到了这里，好像比前几天都高兴。”

小玩子笑了起来，露出两个酒窝：“那当然了，我好不容易才回来。前两天哪叫回家呀，简直就是逃难。到了今天，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她嘴上说得轻松，眼睛却没闲着。路过卖纪念品的小摊，总要凑过去看两眼；见柜台上摆着仿古玉器或者文物图册，也要翻一翻。

朱允炆跟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问：“仙仙，你是在找仙枕的下落吗？”

小玩子冲他笑了笑，没瞒他：“顺手看看嘛。来都来了，总不能光看石头和树吧。”

【要真是能在这儿找到游梦仙枕，那我可就发大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