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懂这句话。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坐起来了。
灯亮了。
光从头顶落下来,是黄的,暖的,像被晒过的布料的颜色。我看到了她的全脸。
瘦。白。眼睛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影子,像有人用很深的颜色在她的皮肤上画了两道线。嘴唇很干,干到起了皮,有舔过的痕迹。头发很长,扎在脑后,但有几根散下来,贴在脖子上。
她看起来很累。
不是那种跑了很多步之后的累,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累,像一块布被拧了太多次,纤维都松了,但还在被拧。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然后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她认出了我身上的布料。我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领口上,停了一秒。她认出了枕套的纹路。
"我是你的枕头。"
她没有说话。
"你不信?"
我拉了一下领口,露出锁骨下面那朵花。花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一处线头翘着。我记得这朵花。我记得针扎进来的感觉,一下一下的,有一点点疼,但疼的方式很轻,像被草叶划了一下。
"你翻过来,枕面上有一朵花。歪的,因为缝它的那个人手抖。"
她认得那朵花。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变僵了一点点。
我放下领口。
"你昨天晚上翻身十一次,踢被子两次,说梦话一次。"
我竖起一根手指。她应该知道这些事情。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我记录所有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
"内容是关东煮多加点辣。"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伸出手。
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她按下去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施加了一点压力,然后松开,再按下去。她在摸我。
不是那种"想确认对方是谁"的摸。是那种"想确认对方是什么"的摸。她的手指从我的肩膀滑到上臂,按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骨头和肉的触感。
她找不到的。
我的身体不是骨头和肉。是棉花和荞麦壳。外面包了一层皮肤,皮肤的颜色和人一样,温度也差不多,但按下去的方式不对。不是肌肉回弹的那种,是荞麦壳被挤压又松开的那种。
她把手缩回去了。
"你是谁。"
"我说了,我是你的枕头。"
"人不是枕头变的。"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人不是枕头变的。但枕头可以变成人。至少我可以。
"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