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栖的头枕在荞麦的腿上。
这个姿势是沈鹿栖自己选的。她把靠枕推开,把头搁在荞麦的膝盖上,后脑勺压着荞麦的大腿,脸朝着天花板。她的头发散开了,有几缕搭在荞麦的膝盖上,黑的,凉的,带着洗发水残留的薄荷味。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沈鹿栖脸上的青色照得更重了。眼下那两道阴影像铅笔画的,颧骨下方凹进去一块,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嘴唇干了,习惯性地舔了一下,舌头在下唇上划了半圈,留下一点水光。
荞麦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沈鹿栖的额头上。掌心贴着皮肤,皮肤是温的,比她的手暖两度左右。她能感觉到沈鹿栖的体温从皮肤底下渗过来,渗进她的掌心,渗进她的指缝。
"讲故事。"沈鹿栖说。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讲什么?"
"都行。"
荞麦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沈鹿栖的额头上动了一下,指尖碰到额头上方的发际线,有几根碎发扎手。
"从前有一只枕头。"她说。
沈鹿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放松,像嘴角想往上弯,但没弯够。
"又是枕头。"
"因为我是枕头。"荞麦说。"枕头只会讲枕头的故事。"
沈鹿栖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水面上很轻的涟漪。
"这只枕头活了很久很久。"荞麦继续说。"久到它自己都不记得多久了。它只记得它被很多人睡过。有的人睡得很沉,像石头掉进水里,扑通一声就沉下去了。有的人睡得很浅,像树叶落在水面上,漂着,风一吹就醒了。"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飘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圆圆的,头的轮廓有一点毛躁,像布料的边缘起了毛。
"它被很多人睡过。但它从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鹿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它从来没有问过:我呢?"
沈鹿栖没有说话。
"别人睡着了,它就醒着。别人醒了,它就等下一个人来睡。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枕头不想自己的事。枕头只想别人睡不睡得着。"
窗外有风。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布料碰到窗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有一天,枕头遇到了一个人。"
荞麦的手指从沈鹿栖的额头移到了太阳穴。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人和以前的人都不一样。以前的人来了,躺下,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就睡着了。有的人快,有的人慢,但都会睡着。可是这个人不会。"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又睁开。反反复复,像一扇关不上的门。"
沈鹿栖的呼吸没有变。
"枕头不理解。"荞麦说。"枕头想:她为什么不睡?枕头的功能就是让人睡着的。如果一个人睡不着,那枕头是不是坏了?"
她的手指在沈鹿栖的太阳穴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枕头开始害怕。它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太硬了?是不是我太软了?是不是我身上有味道,她不喜欢?它想了很多很多理由,每一个理由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是它的问题。"
沈鹿栖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沙发垫子。
"但不是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