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沈鹿栖在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门铃的第一声。第二声才听到。她关了水,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往门口走。
门镜里有个人。
她愣了一下。
钟表匠。
但不对。
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深灰色外套。是一件白衬衫,普通的,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没有马甲,没有链子,胸口什么都没挂。那条细细的金属链不见了,那枚铜壳的怀表不见了。
她打开门。
走廊灯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领口有一圈很浅的折痕,是洗过以后叠放留下来的。空气里有一种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超市货架上那种蓝色瓶子的,花香型,化学的,甜的。
沈鹿栖以前没注意过他身上有味道。
"在忙?"钟表匠问。
"没有。"
"能进来坐坐?"
她让开门口。钟表匠走进来,换了拖鞋,脚步声很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走路的时候有怀表的嘀嗒声跟着,金属链子偶尔碰到扣子,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叮。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闷的,和普通人走路没区别。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只怀表的壳。
铜壳,旧了,边角被磨得发亮。表盖合着,链子盘在旁边。安静的,不再走动,但还在那里。上次钟表匠来检查的时候放在那里的,一直没拿走。沈鹿栖没有动过它,荞麦也没有。它就待在茶几的角落,和遥控器、纸巾盒、那根用了一半的红蜡烛放在一起。
钟表匠走进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他的视线扫过茶几,扫过那只铜壳,然后移开了。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坐的位置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坐在靠窗的那一头,离茶几远,方便把怀表拿出来放在绒布上。这次他坐在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一点。
像来串门的邻居。
沈鹿栖在另一头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很轻,但在安静里听得清楚。
荞麦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沈鹿栖的旧T恤,袖子长到盖住手背,领口歪了,露出一边锁骨。头发没梳,有几根翘着,贴在脸颊上。她光着脚走出来,脚底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
她在钟表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盘起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来了。"她说。
钟表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路过。"
"你以前不路过。"荞麦说。"你以前是来检查的。"
钟表匠没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中指和无名指并拢,轻轻按了一下裤缝,又松开。
沈鹿栖注意到了他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但不是以前那种茧。以前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圈硬茧,是长年累月给怀表上发条磨出来的。现在那圈茧还在,但颜色浅了,边缘模糊了,像正在被皮肤吸收。
他不给怀表上发条了。
"你还清不清理眠物了?"荞麦问。
钟表匠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耸肩,是某种很轻微的调整,像在椅子上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清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