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吃完饭,徐钦会用笔记本电脑看文件或打牌。起初我觉得那台笔记本很陈旧,然后她解释道:是单位很多年前配备的。
偶尔也不免感慨,当官可以享受优质的福利待遇,还受人敬仰尊重。但转念一想,这光鲜亮丽的背后,不知承担着多大的责任和繁琐事务。
徐钦依旧很忙,有时周末也不能见面,即使回到家里她也逃不开应酬。
比如打牌这类事,对于徐钦来说不是娱乐消遣,那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小时候我并不懂,当我步入社会后,才理解曾经徐钦说过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记得高中时期有次去她家,发现徐钦在书房里看电脑,她叫我进去陪她,走近才发现她在用电脑联众打麻将。徐钦自嘲地说其实她打牌水平很烂,也讨厌这种东西。
我问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玩?
徐钦无奈地叹气,说有些牌局必须去,牌技这么差,对家还说:别谦虚啊,你放开打怕什么,老让着我们做什么。
那时的我听不懂她话里的委屈,只知道徐钦讨厌打麻将,对面的人很虚伪。如今我也成了职场里的人,明白了这不是游戏,是不得不维系的人情世故,是她藏在从容底下的身不由己。
“小珊?”思绪被徐钦的声音打断。回过神,隔着厨房的玻璃,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望着这边,于是我快速收拾好厨房,走到她身边坐下。她问我在发什么呆,我说想起小时候看她打麻将的事情,她笑着吻了吻我,无奈地说还得继续跟他们周旋几局。我亲亲她的脸,说让她专心“工作”,正好我去里屋写点东西。徐钦说嗯,去吧。
走进里屋,打开台式电脑,开始记录最近发生的事情。
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写日记的习惯,我的童年没有太多消遣选项,陪伴我度过漫长岁月最多的就是阅读与文字。
尤其是遇到徐钦之后,我们之间的种种,不能向任何人倾诉分享,写日记便成了排解心情的唯一渠道。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除了任檬之外,旁人早已知晓。倔强到骨子里的徐钦独自扛下所有压力,试图守住能与我温存的小世界。可当任檬发现我们在车内亲近时,徐钦最终还是选择回归家庭。后来我身边也有了追求者,我和徐钦之间就这样潦草收场了。
自从高三复读,王忱就一直陪在我身边,有他追随、重视的感觉,多少能带来几分慰藉,让我不会频繁地想起徐钦。可我无法回应王忱的感情,最后还是分手了。独处的时间变得充裕,内心也愈发孤单。当独身一人时,总是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思绪也不受控地回溯过往。在睡梦中时常出现卷卷的长发紧紧缠绕四肢,纤细的手指抚遍我的全身,耳畔响起那句低语:“会记得我吗?无论何时你都要记得,你是我的挚爱。”
原本以为这句誓言会成为生命长河中最璀璨的一幕,可我想得太天真了,失去爱人这件事早已扎根在脑海中,化作梦魇,总在深夜将我唤醒,惊出一身冷汗。胸中的苦楚无处安放,任凭泪水灌入空洞的心底。
后来假期在家上网冲浪,无意间发现了一个论坛,上面有很多网友用文字记录生活、分享心事,而且专门设有女性情感板块,里面刊载着许多关于同性的文章。我不禁感慨时代的变迁,现代人的思想竟如此开放包容?原来偌大的世界,也有我们这种边缘群体落脚之处。于是我一一点进去浏览她们写的帖子。有些故事感人肺腑,催人泪下,有些轻松诙谐,看后心情愉悦。我在感兴趣的帖子里留言,渐渐发觉自己并不完全孤单,还有这么多“同行者”为了爱与执念并肩作战。
这份感触日复一日地鼓舞着我,不堪重负的心仿佛看到了一个可以无限输出的端口。于是我翻出尘封已久的日记本,整理过往的点滴,开始在论坛里书写我与徐钦的篇章。
文字断断续续写了很久,这期间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也结识了一些读者朋友,她们真是可爱又感性。虽然一开始写得很顺利,但越往后越吃力,越写越接近我不愿面对的残局。每当翻开高三那年的笔记时,想起和徐钦被迫分离的片段,阿司匹林在体内燃烧的绝望、半个身子悬在高楼外的失重感,还有她紧抱着我、坦言任何人都不会把我们分开时的坚定,才发觉写这段往事分明就是在自虐!
一种甘之如饴的自虐。
心情压抑到极点,一个字都敲不出来。可每当想要放弃时,网友们会站出来鼓励我继续前行。就这样,文字与素未谋面的读者,陪伴我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大四那年,陪舍友夏臣去钢琴教室,遇见了徐钦。
在这之前,我怎么也没想过会和她再次相见。也从没想过自己会那么鲁莽,直愣愣地找到任檬,说“我爱徐钦”。更没想到,任檬对我的感情竟是如此深重。重到她咬得我肩膀鲜血直流、重到故意制造亲吻场面,让徐钦难堪,以此报复我和徐钦犯下的、在任檬眼中不可原谅的错。
任檬是我曾经最亲密的朋友,也是徐钦的女儿,她是徐钦的女儿啊!真可谓造化弄人,这大概是上天开的一场玩笑。
记得高中暑假,在去乳山之前,我就对徐钦有了特殊的悸动,只是还不明确那是怎样的感觉。可我已明确自己对任檬只是朋友之情。而且在乳山度假时,我察觉到了任檬对我藏着别样的情愫。
我曾猜想过,任檬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或许是高一开学那天,我误进了她的班级?本以为只是一面之缘,可她突然转进我的班里来了,她原本在重点尖子班,却来到普通班,我问为什么,任檬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喜欢那个班”,那时的我不懂这个班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因为我对“喜不喜欢”没什么概念,我的喜好一直掌控在母亲手里,也就没细想她那句话。
我只是有些羡慕和好奇,是谁同意她转班的?是老师,还是家长?想象着任檬一定拥有一位非常宠爱她的母亲,她喜欢做什么、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支持。
当回头翻看日记时才发现,任檬的心意早已藏在日常里。从无中生有的“玻璃”流言,到乳山度假前她邀我同去、假装正经地说想写下《在海边跟我同居的女人》一书;从格外珍视我送的生日礼物《我爱上了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再到刻意隐瞒王忱送花的事。她也曾半认真地问我:“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咱魅力确实大了点。”看似句句玩笑,实则都是试探。
她总能装作若无其事、游刃有余。直到多年后我再回望,才发觉过往处处是暗喻,就像看了一部伏笔丛生的侦探小说。
任檬心思深沉,隐忍的性子与徐钦不相上下,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任檬简直就是徐钦的另一个翻版。
但不同的是,任檬更理性,不像徐钦这般重感情。
也许任檬永远只会在想象中与我亲密,就像漫画里的小主角。她是否也憧憬过,把生活变成一场真正的冒险,装备上防风眼镜,驾驶战机,带着心爱的女孩,一起穿越英吉利海峡?可现实中,却被圈在小小的方框里,终归是一只小史努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