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铁匠铺没有开门。
老霍克蹲在门口,旁边搁着一柄打了一半的锄头。铁砧上的火灭了,炉膛里的煤灰还泛着昨夜残留的余温。他已经在那里蹲了很久,手里捏着一小块干粮,没吃。他的目光越过村口那段矮石墙,落在告示栏上。
那张羊皮纸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老霍克转过头,是米勒家的女人。她背着竹筐,筐里装着刚从河边洗好的衣裳,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她顺着老霍克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告示。
“慰问使团。”老霍克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锤子底下压出来的。
“我知道是慰问使团。昨天就听说了。”
“还有搜魔人。”
米勒家女人的手在竹筐边沿上紧了紧。她的男人去年摔伤了腿,家里三个孩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家的麦田今年长得格外好——比别人家的都要好。她知道是为什么,但她从来没说过。
“搜魔人……”她舔了舔嘴唇,“来咱们这儿干什么?咱们村又没法师。”
老霍克没接话。
他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铁砧上的火已经灭了,他没去重新生。
“我去找村长。”他说。
“找村长干什么?”
“不干什么。”老霍克头也不回地走了,“问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石墙村不大,消息走得比脚步快。到了中午,几乎每一户都知道了搜魔人要来的事。没有人公开讨论,但每个人在井边多停留了一会儿,每个人在田埂上碰到邻居时多看了对方一眼。那些没说的话,都沉在井水底下,冷冰冰的。
磨坊的水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公鸡还在打鸣。
孩子们还在土路上追逐打闹,树枝削成的剑在空中挥舞,嘴里喊着“德玛西亚万岁”。他们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抢地盘。一个男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他的母亲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捞起孩子,抱得比平时更紧。
“回家。”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孩子听不懂的急促。
村长阿诺德这一天走了很多路。
他先去了磨坊,和磨坊主聊了聊面粉的库存。又去了酒馆——说是酒馆,其实就是一个稍大些的土坯房,村里唯一的公共空间。他和酒馆老板一起清点了储藏的麦酒,说使团来了总得有个地方歇脚。然后他去了铁匠铺,站在门口和老霍克说了几句话。每一段对话都和告示有关,但每一段对话都没有提到“搜魔人”三个字。
这是阿诺德的习惯。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清楚。
傍晚的时候,他在村口的石墙边上站了很久。烟斗攥在手里,烟丝装了,但没点。他望着那条通向山外的土路,目光越过一片连一片的麦田,越过森林边缘的树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算什么。
邮差从镇上带来的消息很简短:慰问使团将于下周抵达,途经石墙村。搜魔人随行,按例巡查。
“按例巡查。”阿诺德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整天,越嚼越苦。
他知道“按例巡查”是什么意思。这些年,搜魔人的“例”越来越严。从前只是查有没有人公开使用魔法,后来开始盘问陌生人,再后来连田里的收成都要记录在案——哪家的麦子长得太壮实,都会被多问几句。德玛西亚北部的村子穷,搜魔人嫌远不太爱来。石墙村又格外偏,这些年一直漏网。
但这次,使团要从这里经过。
“经过”意味着他们会停下来。停下来,就会看见麦田。看见麦田,就会好奇。
阿诺德把烟斗塞进嘴里,终于点上了火。烟丝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一颗很快熄灭的星。
薇尔莉这一天出门比平时晚。
她照常起了床,照常去后山给老科尔的坟前换了新鲜的花,照常浇了院子里的花草。但她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手在门把上多停了一瞬。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