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声在柳河湾待了十年。
他住的地方,是何厚财安排的,原来是生产队的仓库,后来腾出来,给他住。屋子不大,土墙,纸糊的窗户,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一个人住,屋里堆满了书,有的放在炕上,有的堆在地上,有的用绳子捆着,挂在墙上。
他是上海人。一九六八年,他二十二岁,高中毕业,响应号召,下乡插队。他以为干个两三年就能回去,没想到一干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学会了耕地、播种、收割、扬场,学会了烧炕、生火、擀面、缝补衣裳,学会了跟牲口说话,学会了在渭河边上坐一整天,什么也不干。
他也学会了不抱希望。
一九七八年冬天的那个下午,他坐在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在看一本书。书是繁体字的,封面已经磨破了,书页发黄,散发着霉味。这是他下乡时带来的,仅有的几本书之一。
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晃了晃。
"顾老师。"
进来的是魏满囤,十六岁,魏永和的小儿子。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本语文课本,破破烂烂的,封面都没了。
"满囤来了。"顾秋声合上书,站起来。
"顾老师,我有几个字不认识。"
"拿来我看看。"
满囤把课本递过去。顾秋声接过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是一篇课文,鲁迅的《故乡》。他看了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满囤听。
"闰土,闰,是闰土的字。"
"闰土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人的名字。"
"哦。"满囤点了点头,又问,"顾老师,你说,鲁迅写的东西,为啥跟现在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的人,不这么说话了。"
顾秋声笑了,说:"是啊,时代不一样了。"
"那以后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顾秋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孩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以后的人,"他想了想,说,"大概会觉得,我们这一代人,活得不容易吧。"
"为啥?"
"因为我们经历的事,太多,太复杂了。"
满囤没再问,低下头,看着课本。
"满囤,"顾秋声说,"你想不想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