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一章 知青（第1页）

柳河湾有两个知青。

一个叫顾秋声，上海人，一九六八年下来的。那年他二十二岁，高中毕业，戴着大红花，坐着一辆解放牌卡车，从县城一路颠到柳河湾。他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蓝布学生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见了人就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村里人都跑出来看，说："上海来的，城里娃。"

另一个叫林婉芬，也是上海人，比他晚来一年。分在隔壁马家渡村，跟柳河湾隔着一片麦地。两个人是在公社的知青会上认识的。

顾秋声在柳河湾待了十年。

十年，他从一个白面书生变成了一个黑脸汉子。他会犁地、会播种、会收割、会赶牛车。手磨出了茧子，掌心的皮厚了一层，硬邦邦的，像贴了一层树皮。肩膀晒得脱了几层皮，最后变成了一层黑黑的、厚厚的皮。说话也带上了关中口音，把"我"说成"额"，把"啥"说成"撒"。

村里人不再叫他"上海娃"了，叫他"顾老师"——他在村里的小学教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三间破瓦房。教室的窗户纸糊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课桌是木板搭的，长条凳子，一条能坐三四个人。顾秋声什么课都教：语文、算术、音乐、体育。他教孩子们认字、算数，一笔一画地写，写不好就重写。

他的前任是李慎言。李慎言在柳河湾教了三十年书，□□开始那年被批斗了，说他"传播封建思想"，被拉到台上戴高帽子。那顶高帽子是用报纸糊的，又高又尖，上面写着"牛鬼蛇神"四个字。他被押着，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有人往他脸上吐口水，他也没躲，也没擦。

从那以后，李慎言就不教书了，在生产队劳动。挑粪、犁地、割麦子，什么活都干。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一下一下的。别人跟他说话，他就笑笑，也不多说什么。

顾秋声来了以后，接替了李慎言的位置。

现在，一九七八年，上面来了文件，说知青可以回城了。

消息传到柳河湾那天，顾秋声正在上课。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春"字，一笔一画的，写得很认真。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挤在一间屋子里。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跟着他念："春——春天的春。"

校长走进来，说："顾老师，公社来人了，让你去一趟。"

顾秋声放下粉笔，说："什么事？"

校长说："好像是你回城的事。"

顾秋声愣了一下。他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捏着粉笔，粉笔灰沾在手指上，白白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台下的孩子们。孩子们也在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对孩子们说："你们自己看书。"

他走出教室，走到公社。公社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绿色的，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坐在办公室里，穿着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徽章。他看见顾秋声来了，说："你是顾秋声？"

顾秋声说："是。"

那人说："你的回城手续批下来了，你准备一下，这个月就可以走了。"

顾秋声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等了十年，盼了十年。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想着，明年也许就能回去了。每年春天，他都想着，也许今年就能回去了。可每年都没有。他慢慢地就不想了，觉得可能这辈子就留在柳河湾了。他学会了种地，学会了说关中话，学会了跟村里人一样过日子。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命了。

可突然，通知来了。

他走出公社，太阳照在脸上，有些晃眼。他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到渭河边，在河滩上坐下来。河水哗哗地流着，跟十年前一样。他刚来的时候，看着这条河，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现在能回去了，他心里想的是，这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想起他刚来那天，从卡车上跳下来，脚踩在黄土上，觉得这地方跟上海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想起他第一次犁地，犁头插进土里，牛一拉，他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想起他第一次吃关中面，一碗面端上来，又宽又厚，他吃了一碗就饱了，村里人笑他，说"上海娃的胃口比麻雀还小"。

他想起那些学生。他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算一加一等于几，教他们唱"东方红"。他想起那个叫小虎的男孩，刚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已经能读报纸了。他想起那个叫秀英的女孩，她家穷，冬天穿不暖，他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给了她。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隔壁村走去。

他要去告诉林婉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