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声回到上海的第二个月,就开始复习。
他报了复旦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招生简章上说,年龄不限,只要通过考试就行。他拿着那张简章,看了好几遍,心里没底。他三十三岁了,离开学校已经十年了。十年里,他教的是小学语文,看的是农村能买到的几本书。复旦的研究生考试,考的是古代文学、现代文学、文艺理论、外语。他一样都没把握。
他跟他爸说了。他爸坐在椅子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考。"
顾秋声说:"我底子丢得差不多了。"
他爸说:"捡起来就行。"
顾秋声说:"我怕考不上。"
他爸说:"考不上,明年再考。你才三十三,怕什么?"
顾秋声没再说什么。他爸的话,让他想起在柳河湾的时候,魏永和也说过类似的话。魏永和说:"你是个有学问的人,考上了,前途无量。"两个老人,说的话不一样,意思一样。
他开始了复习。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书。上午看古代文学,下午看现代文学,晚上看文艺理论。外语他选的是英语,十年没碰了,单词忘得差不多了。他从头开始,一个一个地背,背不下来就抄,抄一遍记不住就抄两遍。
他坐在他那间小屋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堆书。窗户临街,街上有人说话,有汽车喇叭,有自行车铃声。他关上窗户,还是能听见。他想起在柳河湾的时候,晚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渭河的水声。他那时候觉得太安静了,现在觉得,太吵了。
他爸每天给他送饭。他爸走路不方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敲敲门,把饭放在门口,说:"吃饭了。"然后转身走回去。顾秋声有时候打开门,看见他爸的背影,一瘸一拐的,心里不是滋味。
复习了三个月,到了考试那天。
他走进考场,发现教室里坐着的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没有皱纹,眼睛里没有血丝。他们穿着新衣服,带着新钢笔,坐在那里,精神抖擞。顾秋声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捏着一支用了好几年的钢笔。他看了看前面那些年轻人,觉得自己像个老头子。
监考老师发下试卷。顾秋声拿起笔,手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答题。第一道题是解释"诗经六义"。他想了想,在柳河湾的时候,他给学生们讲过"风雅颂",讲过"赋比兴"。他写下来,越写越顺。第二道题是分析《离骚》的艺术特色。他在柳河湾的油灯下读过《离骚》,读了好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受。他写得很长,写满了答题纸。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校园里。春天的风吹过来,梧桐树发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学生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他想起十年前,他离开上海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走进大学的校门。可现在,他考完了。
发榜那天,他去看成绩。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位。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考上来了。
他回到家,推开门,他爸正在客厅里看报纸。他看见顾秋声进来,说:"考上了?"
顾秋声说:"考上了。"
他爸放下报纸,说:"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顾秋声说:"爸,谢谢你。"
他爸摆了摆手,说:"谢什么,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顾秋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暖暖的。他想起柳河湾的夜晚,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清冷冷的。他想起魏永和蹲在院子里抽烟,想起魏满囤在灯下看书,想起那些孩子坐在教室里,眼睛亮晶晶的。
他坐在床上,很久没动。他觉得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地方。可这个地方,是不是他想要的,他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