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地那天,抓阄的场面,魏永和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队部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站在院子中间,也有人爬到了墙头上。墙头上那个是二狗,手脚利索,爬上去以后骑在墙头上,两条腿晃荡着,看得底下的人替他捏一把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紧张,期待,又有些害怕。
何厚财站在台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个瓦罐。瓦罐是黑陶的,口小肚大,里面装着几十个折叠好的纸条。他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安静,安静一下。"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墙头上的二狗还在动,被何厚财瞪了一眼,也不动了。
"今天分地,"何厚财说,"按人头分,不分男女老少,每人一份。地分三等,上等、中等、下等,搭配着分。公平合理,谁也不吃亏。"
说到"公平合理"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现在开始抓阄。按名单顺序来,叫到谁,谁上来。"
第一个叫的是何厚财自己。他走到瓦罐前,伸手进去,搅了搅,抓了一个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的人凑过去看,说:"十七号,村东头那块。"
"好地啊,那地肥。"
何厚财笑了笑,把纸条揣进兜里,下去了。
第二个是张老三。张老三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没出过远门。他走到瓦罐前,手抖得厉害,伸进去,抓了一个,展开一看,脸一下子白了。旁边的人问:"几号?"他说:"四十三。"有人说:"四十三号是村西那片坡地,土薄,石头多。"张老三的脸更白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何厚财说:"老三,下去了,下一个还等着呢。"
张老三这才回过神来,低着头,走到一边去了。
第三个是李寡妇。她男人死了三年,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走到瓦罐前,伸手进去,抓了一个,展开一看,是八号。有人说:"八号是河边上那块,地不错。"李寡妇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像揣了一件宝贝。
一个接一个,都上去抓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蹲在墙角抽闷烟。院子里热闹得很,有人大声议论,有人小声嘀咕,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一声不吭。
轮到魏永和的时候,他走到瓦罐前,伸出手,手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些纸条,随便拿了一个,抽出来,展开。他看了一眼,没看明白,又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二十四"。
"二十四号是哪块?"他问。
干部看了看本子,说:"二十四号,渭河滩,三亩。"
魏永和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渭河滩,那是沙地,土层薄,不保水,种啥都长不好。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周围有人小声议论,说永和叔手气不好。他听见了,没说话,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外面,靠着墙,点了一根烟。烟是劣质的,呛嗓子,可他吸得很猛,一口接一口。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地跟人一样,有脾气。"他爹说得对,可这脾气,也太倔了。
他正抽着,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哄笑声。他探头一看,是刘拐子抓了块好地,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差点摔倒,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刘拐子是个瘸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转圈的样子滑稽得很。可没人笑话他,都在为他高兴。
魏永和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院子里继续叫着名字。有人抓了好地,跟旁边的人击掌庆贺;有人抓了赖地,蹲在地上不起来。他看见一个叫马三的汉子,抓了块赖地,当场就骂开了,骂何厚财搞鬼,骂干部不公平。何厚财站在台子上,脸沉了一下,说:"马三,你说话注意点,抓阄靠的是运气,不是谁搞鬼。"
马三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人说:"算了算了,抓都抓了,认命吧。"
马三说:"我不认命。"
那人说:"不认命也得认,谁让你手气不好。"
马三没再说话,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魏永和看着马三,心里想,这个人,跟自己一样,都是苦命人。他走过去,蹲在马三旁边,说:"马三,别愁了。赖地有赖地的种法,种不了麦子种苞谷,种不了苞谷种花生,总有一样能长。"
马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永和叔,你说得轻巧。我一家五口人,就指着这点地吃饭,种花生能养活一家人?"
魏永和说:"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马三没再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永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事。抓阄,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就是命。他不信命,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咋样就能咋样的。
他回到家,坐在院子里,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条上写着"二十四",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他把纸条折好,放在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像揣着什么宝贝。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渭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听着让人心里安静。
他想,不管咋样,地是自己的了。自己的地,种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