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五十九章 满囤的寒假（第1页）

魏满囤放寒假了。

他坐了四个多小时的班车，从省城回到县城。省城车站里人挤人，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扛着大包小包，挤来挤去。他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挤上车。车上塞满了人，过道里都站着人，空气里混着旱烟味、汗味和饼干味。他靠着窗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看不清外面。

到了县城，又换了一辆去镇上的班车。镇上的班车更破，窗户关不严，冷风呼啦啦往里灌。他缩着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抱着书包，在车上颠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在土路上蹦蹦跳跳，坐在后排的人被颠得屁股离了座，又重重地落回去。有人骂了一句：“这路，啥时候能修修？”

到了镇上，从镇上到柳河湾，还有五里路，他走着回去。

他走在土路上，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麦地，麦苗贴着地皮，青黄黄的一层，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远处有几棵杨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一根根光杆子，像老人伸出的手指。他呼吸着熟悉的味儿——干土味、枯草味、还有远处的炊烟味。离开柳河湾半年了，他觉得村子变小了，路变窄了，一切都没变，一切又好像变了。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还在，光秃秃地立在那儿，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树底下没人，往常夏天这里坐满了人，端着碗吃饭，摇着扇子谝闲传。现在天冷，人都窝在家里。他家的烟囱冒着烟，青灰色的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灶房里有人在做饭，能听见风箱呼嗒呼嗒的响声。

他走进院子，院子扫得干净，柴火垛得整整齐齐。墙根底下堆着几捆玉米秆，黄灿灿的。他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翠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上沾着草屑。她看见他，笑了，说：“回来了？瘦了。”

魏满囤说：“没瘦，还胖了。”

翠莲说：“胖啥胖，脸上的肉都没了。在学校吃不饱？”她说这话的时候，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看这脸，凉的，跟冰疙瘩一样。快进屋，外头冷。”

魏满囤进了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里生着炉子，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炉子上的水壶吱吱地响，冒着白气。他爹坐在炕上，靠着墙，腿上盖着一条旧棉裤，正在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烟味弥漫了一屋子。看见他，魏永和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回来了？”

魏满囤说：“嗯，爹。”

魏永和说：“坐下，烤烤火。”

魏满囤在炕沿上坐下，伸出手，在火炉上烤了烤。火苗舔着炉沿，热烘烘的，烤得手指发烫。他搓了搓手，又把手翻过来烤手背。他看着屋里，一切都跟走的时候一样——墙上的年画还是那张，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桌子还是那张，桌面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着木头茬子。炕上的被子还是那床，蓝底白花的被面，洗得发白了。

他忽然觉得，回家的感觉，真好。

晚上，翠莲做了一桌菜。炖了一只鸡，是自家养的芦花鸡，养了一年多，肉紧实，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炒了一盘鸡蛋，鸡蛋是刚从鸡窝里收的，金黄金黄的。切了一盘腊肉，腊肉挂在屋檐下熏了一冬天，肥肉透亮，瘦肉暗红，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透着一股松柏枝的香味。

魏满仓也回来了，他骑着摩托车，在院子里支好车，进了屋，身上带着一股冷气。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抹了油，梳得光溜溜的。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

魏永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在学校，咋样？”

魏满囤说：“挺好的。”

魏永和说：“学了些啥？”

魏满囤说：“学了很多，有文学，有哲学，有历史。”

魏永和说：“哲学？那是啥？”

魏满囤想了想，说：“就是……想问题的学问。”

魏永和说：“想问题还要学？谁会想问题，谁不会想问题？”

魏满囤笑了，说：“爹，不一样的。”

魏永和说：“有啥不一样的？”

魏满囤说：“学了哲学，你就会想得更深。”

魏永和说：“深有啥用？能当饭吃？”

魏满囤说：“不能当饭吃，但能让你知道，人活着是为了啥。”

魏永和没再问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觉得儿子说的话，有点道理，又有点玄乎。他嚼着一块鸡肉，嚼了半天，咽下去，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吃完饭，魏满囤在村里走了一圈。月亮出来了，挂在树梢上，冷清清的，像一把弯刀。村里的路在月光下泛着白，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房子都黑着灯，偶尔有一两家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能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走到学校门口，往里看了看。教室里的灯还亮着，李慎言还在给孩子们补课。窗户上糊着白纸，透出灯光来，灯影里能看见李慎言的影子，佝偻着背，在黑板上写字。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李慎言讲的是古诗词，声音苍老，但有力——“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让孩子们跟着读。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得老长，有的念得飞快。

他没进去打扰，转身走了。

他走到渭河边，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光，静静地流着，水面上漂着一些碎冰，在月光下闪着亮。河边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蹲在河边，洗了洗手，水凉得刺骨，手指头冻得发麻。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河水，想着自己这半年的变化。

他想起省城的街道，夜里路灯亮堂堂的，街上还有人走动，商店的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他想起大学里的图书馆，一排一排的书架，书多得他一辈子也看不完。他想起宿舍里的同学，关灯以后躺在床上聊天，聊文学，聊理想，聊未来的打算。

他忽然觉得，柳河湾，还是那个柳河湾，可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枯枝。枯枝像一张网，把月亮切成了一块一块的。他想起小时候，夏天在这棵树上捉知了，用竹竿绑着面筋，一个一个地粘。那时候觉得这棵树好高，现在看，也没多高。

他回到家，翠莲还在灶房里忙活，在洗锅刷碗。他走进自己屋里，点上煤油灯，灯芯嗞嗞地响，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掏出书包里的书，放在桌上，翻了几页，看不下去了。他吹了灯，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