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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何厚财的造纸厂(第1页)

何厚财要办造纸厂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在柳河湾里刮了个遍。那几天,村里人见了面,谈的都是这件事。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吃饭,端着碗,一边扒拉一边说:“何厚财要办厂了,造纸厂。”对面的人说:“他哪来的钱?”第一个说:“贷的,信用社贷的。”对面的人咂了咂嘴,没再说话。五百块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五千块,想都不敢想。

何厚财去了一趟县里,回来以后,就四处张罗。他先找了几个村干部商量,在村委会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掉了漆的桌子,烟雾缭绕地谈了大半天。有人支持,说办厂是好事,能解决村里几个劳力,还能增加集体收入。反对的人也有,说话的是村支书老赵,他皱着眉头说:“造纸厂污染大,咱这渭河,经不起折腾。”

何厚财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每人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说:“污染怕啥?先挣钱再说。有了钱,啥都好办。到时候再买设备处理,不迟。”

老赵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何厚财的脾气,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何厚财跑了几趟信用社,请人喝了两次酒——一次在县城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瓶西凤酒,花了二十多块钱;一次在何厚财自己家里,他老婆杀了只鸡,炖了一锅鸡汤,信用社的人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说:“厚财,你这事,包在我身上。”

贷款批下来了。五千块,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何厚财从信用社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一沓钞票,手心里全是汗。他把钱揣进怀里,摸了摸,硬邦邦的,沉甸甸的。他站在信用社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觉得天都高了三尺。

他回到家,他老婆正在院子里喂猪。他走过去,把钱掏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他老婆看了一眼,手里的猪食瓢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说,脸都白了。

“你不懂,这叫机遇。”何厚财说,把钱重新揣好,拍了拍胸口。他走进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烟雾在眼前升起来,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买了设备,租了村外一块地,建起了厂房。那块地挨着渭河,地势平坦,离水源近,排水方便。何厚财站在那块地上,叉着腰,看着工人们打地基、砌墙、盖屋顶。秋天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在工地上,到处都是尘土。他眯着眼,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得意。

机器是从县城买来的二手货,一台切纸机,一台打浆机,还有一些管道和阀门。设备运到的那天,何厚财亲自指挥卸车,嗓子都喊哑了。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厂门口,看着冒着白烟的烟囱,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他找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村里人都来看热闹,围在厂门口,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牛,有人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看。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捡那些没炸响的鞭炮,嘻嘻哈哈地笑闹着。

何厚财站在厂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大声说:“乡亲们,咱柳河湾,也有工厂了。”

有人鼓掌,噼里啪啦的,像一阵急雨。有人没动,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魏永和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好几排人,看着何厚财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不是滋味。他转身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走到渭河边,蹲下来,看着河水。

河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沙石,能看见水草在水里摇来摇去。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影子在河底的石头上晃动着。他伸手掬了一捧水,水是凉的,干净的,从指缝间漏下去,滴答滴答的。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人不能太贪,贪了,要遭报应。”

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爹常说,渭河是老天爷给的,咱不能糟蹋。可何厚财不一样,何厚财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这个儿子,将来不是一般人。

魏永和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家了。

何厚财的造纸厂开工了。第一批纸生产出来的时候,他拿了一张,在手里摸了摸。纸是粗糙的,表面不平整,边角也不齐整,可毕竟是纸。他闻了闻,有一股子化学药水的味道,刺鼻的,不太好闻。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他不在乎,能卖钱就行。

他把纸拉到县城,卖给了一家印刷厂。印刷厂的人看了看纸,用指甲弹了弹,又对着光看了看,说:“质量一般,但价格便宜,行,我们要了。”何厚财陪着笑脸,说:“下次我改进,保证越来越好。”

他拿着钱,心里乐开了花。那钱是崭新的,十块一张,一共三百多块。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揣进兜里,拍了拍,走出了印刷厂的大门。

他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他坐在炕上,点了一盏煤油灯,拿出账本,算了一笔账。造纸厂一天能产多少纸,能卖多少钱,原料多少钱,人工多少钱,电费多少钱,利润多少。他算着算着,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黄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废水直接排进了渭河。

一开始,没人注意。河水是流动的,排进去的废水,很快就冲走了,稀释了,看不出什么变化。可时间长了,水开始变了颜色。先是有点发黄,像泡了茶叶的水。后来是灰白,像洗衣服的脏水。再后来,水面上泛着白沫子,一团一团的,像棉絮一样,在水面上漂着,打着旋,慢慢地往下游漂去。

有人去河边洗衣服,蹲下来,把衣服浸到水里,提起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怪味。那人把衣服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了皱眉,说:“这水,咋不对劲?”

何厚财站在厂门口,听见了,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工业味道,不碍事的。过几天就散了。”

可没人敢去河边洗衣服了。村里的女人宁肯多走一里路,到村东头的那口井去打水,也不愿意再去渭河边了。那口井的水是凉的,甜的,没有怪味。

魏永和每天傍晚都要去河边转一圈。他站在河岸上,看着河水一天一天地变浑,看着水面上越来越多的白沫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蹲下来,想捞一把水看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造纸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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