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六十五章 魏永和的羊皮袄（第1页）

魏满仓给他爹买了一件羊皮袄。

那是一九八四年刚入冬的时候，渭河两岸的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和枯草。西北风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魏永和还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领子也破了，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灰白灰白的，像老人的头发。

魏满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去县城送货的时候，路过一家皮货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羊皮袄，毛是白的，皮子是黄的，看着就暖和。他停住摩托车，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店老板是个瘦高个儿，笑眯眯地说：“大兄弟，买皮袄？看看这件，纯羊皮的，暖和得很。”他把皮袄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魏满仓。魏满仓接过来，摸了摸，皮子是软的，毛是厚的，暖烘烘的。他翻过来看了看里子，又看了看针脚，觉得不错。

“多少钱？”他问。

“三十五。”店老板说。

“三十。”魏满仓还价。

“三十三，最低了。”

“三十一，行我就拿。”

店老板想了想，说：“行，三十一，就当交个朋友。”

魏满仓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三张十块的，又找了一张一块的，递给店老板。他把皮袄叠好，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店门，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往村里开。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可他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家，他进了院子，他爹正蹲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眯着眼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暖意，照在身上，只是不冷而已。魏永和看见儿子进来，手里夹着一件东西，问：“拿的啥？”

魏满仓走过去，把羊皮袄递到他面前，说：“爹，给你买的。”

魏永和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件羊皮袄。他用手摸了摸，皮子是软的，毛是厚的，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他把皮袄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羊皮的膻味，淡淡的，不刺鼻。

“你花这钱干啥？”魏永和说，声音里带着责备，但眼神里的欢喜藏不住。

“天冷了，你穿着暖和。”魏满仓说。他站在一边，看着他爹，等他爹穿上试试。

魏永和把皮袄穿上，站在院子里，试了试。羊皮袄有点长，盖住了膝盖，暖烘烘的，像在身上裹了一层被子。他走了两步，觉得有点不习惯，胳膊抬起来的时候，皮袄的肩膀处有点紧，可身上确实暖和了。他站在院子里，让风吹了吹，风从皮袄外面刮过去，一点也透不进来。

“咋样？”魏满仓问。

“还行，就是有点长。”魏永和说，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他穿着羊皮袄，在村里走了一圈。他故意绕了个远路，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又从村口走到渭河边。逢人就说：“满仓给我买的。”他拍了拍皮袄，说：“羊皮的，暖和得很。”

村里人说：“永和叔，你儿子有出息。”

魏永和说：“还行。”他嘴上谦虚，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走了一圈，觉得身上热了，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他回到家，把羊皮袄脱下来，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里。翠莲看见了，说：“爹，你咋不穿了？”

魏永和说：“留着过年穿。”

翠莲说：“平时也能穿，买来就是穿的。”

魏永和说：“舍不得。”他关上衣柜，拍了拍柜门，好像在确认那件皮袄好好地待在里面。他走到院子里，坐在屋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觉得嘴里都是甜的。

晚上，魏永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月亮很亮，银白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霜。风停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想起满仓小时候。那时候满仓才七八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在泥地里打滚，跟村里的孩子打架，把人家打哭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他气得拿着笤帚追着满仓满院子跑。那时候，他天天骂满仓，说他不务正业，不好好读书，整天就知道疯跑。他骂满仓，也骂自己，觉得自己没本事，不能让儿子过上好日子。

现在，满仓给他买了羊皮袄，买了电视机，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村里人见了面，都说他养了个好儿子，有福气。

他心里高兴，可也有点不是滋味。他种了一辈子地，没挣下什么家业，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一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满仓不种地，倒挣了大钱。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难过的是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到头来，还不如儿子跑几年运输、开一年砖窑。

他翻了个身，棉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叹了口气。

他想起他爹——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干瘦的手像枯树枝一样，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爹说：“咱庄稼人，啥都靠不住，只有地靠得住。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地不能丢，丢了地，就丢了根。”

他爹说得对吗？

他以前觉得对，觉得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没了地，就没了活路。可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满仓没种地，日子过得比谁都好。何厚财也没种地，开了造纸厂，也挣了钱。村里那些还在种地的年轻人，反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蜘蛛网，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像一张破了的纱。他想了很久，想得脑袋都疼了，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了。可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他爹的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干裂的嘴唇。

“咱庄稼人，啥都靠不住，只有地靠得住。”

他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