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六十九章 何厚财的厂子越做越大（第1页）

何厚财的造纸厂做大了。

一九八四年冬天，他又添了新设备，一台从省城拉回来的大机器，用卡车运回来，光卸车就卸了大半天。机器装好了，轰隆隆地转起来，声音震得地皮发颤，半里地以外都能听见。他又招了更多工人，村里十几个年轻人都去了，一个月能挣五六十块钱，比种地划算。

产量翻了一番，废水也翻了一番。渭河那一段，水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浑浆浆的，上面漂着白沫子，一团一团的，像烂棉絮。风一吹，白沫子聚到岸边，堆在那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儿，像漂白粉，又像烂鸡蛋。河边的芦苇都枯死了，根烂在水里，发出一股腐臭味。

村里人不敢去河边洗衣服了，也不敢去河边挑水浇地了。以前夏天，村里的女人端着盆子，蹲在河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说笑，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啪响。现在河边没人了，冷冷清清的，只有那股味儿，一天比一天重。

有人去乡里反映，乡里说知道了，会处理。可一直没人来处理。去反映的人跑了几趟，路费花了好几块，连个回话都没等到。后来也没人去了，大家认了，谁让何厚财是支书呢。

何厚财在县城买了一辆吉普车，是二手的，军绿色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着铁皮，但开起来很威风。他开着车在村里过，灰尘扬起老高，路上的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到处飞，狗追着车屁股跑，汪汪叫。村里人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有人羡慕，有人骂。

“你看何厚财，抖起来了。”

“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破厂子嘛。”

“破厂子？人家一天挣的钱，顶你一年挣的。”

说这话的人，说完就沉默了。大家都心里清楚，何厚财确实有钱了，比柳河湾任何一个人都有钱。

何厚财不在乎别人说啥。他觉得自己是柳河湾最成功的人。他比魏满仓成功，比魏永和成功，比任何人都成功。他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以前哈着腰，现在挺着胸，下巴扬得老高。

他去找魏永和，想显摆一下。

他开着吉普车，停在魏永和家门口，按了按喇叭。喇叭声在村里传得很远，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魏永和从屋里出来，看见何厚财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嘴角叼着烟卷，眯着眼看他。

魏永和说：“厚财，你买车了？”

何厚财说：“买了，二手的，不贵。”他拍了拍方向盘，又说：“永和叔，要不要坐上去试试？带你去镇上转一圈。”

魏永和说：“不了，我坐不惯。”

何厚财说：“坐坐就习惯了。这车坐着舒服，有弹性，不颠。”

魏永和没接话。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看着何厚财的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厚财下了车，走到魏永和面前，拍了拍车盖，说：“永和叔，你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种出个啥来。你儿子满仓，不种地，倒挣了钱。你说，种地有啥用？”

魏永和的脸一下子黑了，像锅底一样。他说：“厚财，你这话啥意思？”

何厚财说：“没啥意思，我就是替你不值。你种了一辈子地，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钱，够干啥？你看看我，开了个厂子，两年就买了车。你种地，种到啥时候才能买得起车？”

魏永和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何厚财站在门口，笑了笑，上了车，开走了。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故意轰了两脚油门，发动机轰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魏永和坐在屋里，气得手直抖。他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他好不容易装好了，划火柴，手抖得划不着，连划了好几根，才点着。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翠莲从灶房里出来，看见魏永和的脸涨得通红，问：“爹，你咋了？”

魏永和说：“何厚财这个王八蛋。”

翠莲说：“他说啥了？”

魏永和说：“他说种地没用。”

翠莲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她心里知道，何厚财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她公公种了一辈子地，确实没种出什么名堂来。家里的地，一年到头，收的麦子，交了公粮，剩下的也就够一家人吃。想用钱，还得靠满仓的砖窑。

可她不敢说。

她怕魏永和听了，更难受。

她转身回了灶房，继续揉面。面在案板上，她使劲地揉，揉得胳膊酸了，也不停。她想起何厚财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吉普车里，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起满仓，满仓要是也有车，何厚财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魏永和坐在屋里，一锅一锅地抽烟，抽得屋里烟雾缭绕。他透过烟雾，看着墙上挂着的锄头，锄头上的铁刃磨得锃亮，是他亲手磨的。他想起每年春天，他扛着这把锄头，去地里锄草，太阳晒得脊背发烫，汗珠子掉在地上，摔成八瓣。那时候他觉得，种地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庄稼人不种地，还能干啥？

可现在，何厚财不种地，开了厂子，挣了钱，买了车。他种了一辈子地，连个自行车都舍不得买。

他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出烟灰，又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一口。

他忽然觉得，这烟，今天咋这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