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囤在县教育局上班,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梧桐树很大,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窗户。夏天的时候,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地响。冬天的时候,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他坐在办公室里,每天处理那些文件。文件很多,一摞一摞的,堆在桌上。他一份一份地看,签字,盖章,归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空的,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意想。
他有时候会想起顾秋声说的话。
顾秋声说:"读书不是为了当饭吃,是为了知道,人活着,还有别的活法。"
他想起这句话,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他每天坐在这里,签字,盖章,归档,重复着同样的工作,一年又一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
他想起他在大学里读的那些书。他读康德,读黑格尔,读萨特。他读那些书的时候,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世界。他觉得自己懂了,懂了人生的意义,懂了自由的价值,懂了人应该怎么活。
可他回到现实里,回到这个小小的县城,回到这间办公室里,他忽然发现,他读的那些东西,帮不了他。他知道了人应该怎么活,可他还是得按照别人规定的方式活。他知道了自由的价值,可他还是得在这个体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想起他爹。他爹不识字,可他爹活得比他明白。他爹知道,人活着,就得种地,就得吃饭,就得睡觉。他爹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管种他的地,只管过他的日子。他爹不困惑,不迷茫,不痛苦。
可满囤不行。他读了书,知道了太多,想得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有一天,他下班以后,没有回家,一个人在街上走。县城的街不大,从东走到西,不到半个小时。他走得很慢,看着路两边的人,那些卖菜的、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剃头的。他们忙忙碌碌的,讨价还价,说说笑笑,活得热气腾腾的。
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隔着一层什么。他跟他们不一样。他读了书,有了工作,端着铁饭碗,可他觉得,他不如他们快乐。他们活得简单,他活得复杂。他们不问为什么,他想得太多。
他走到渭河边上,蹲在河滩上,看着河水。
渭河的水浑了,黄汤汤的,带着一股子怪味。河面上漂着一些垃圾,塑料瓶,破布,烂菜叶子。不远处,何厚财的造纸厂还在排着废水,一股黑水从管道里流出来,流进渭河,在河面上散开,像一条黑色的蛇。
他想起小时候,渭河的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他经常在河里游泳,抓鱼,摸螃蟹。现在,河里的鱼死了,水脏了,没人敢下去了。
他蹲在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下去,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散开,碰到黑色的污水,就消失了。
他想起顾秋声说的那盏灯。他的灯,还亮着,可风很大,吹得它晃来晃去的。他不知道,自己能护住这盏灯多久。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了何秀兰。
秀兰放暑假回来了,穿着一件白裙子,扎着马尾辫,看起来精神很好。她看见满囤,说:"满囤哥,你咋在这儿?"
满囤说:"没事,出来走走。"
秀兰说:"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一会儿话。秀兰说她在北京的事,说她的学校,说她的同学,说她看了一场现代舞,说她不知道以后想干啥。
满囤说:"我也是。"
秀兰说:"你也是啥?"
满囤说:"我也不知道以后想干啥。"
秀兰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在教育局上班吗?挺好的工作啊。"
满囤说:"工作是挺好的,可我不知道,做这些有啥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