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安是县商业局的副局长,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可心里头,比谁都急。
他急啥?他急别人都发财了,他还端着个铁饭碗,一个月拿几十块钱的工资,够干啥的?他老婆在县供销社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多块,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养活一家三口,紧巴巴的。他儿子上初中了,要交学费,要买书,要买衣服,哪样不要钱?他爹妈在农村,年纪大了,隔三差五要寄钱回去。他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分来分去,没几天就花光了,口袋比脸还干净。
他看别人发财,眼红得很。
他看谁?他看魏满仓。魏满仓一个农民,开着拖拉机跑运输,听说一年挣一万多块,比他十年的工资还多。他看何厚财,何厚财的造纸厂,那更不得了,一年挣好几万,在县城买了两套房子,还买了一辆摩托车,整天骑着摩托车在街上跑,风风光光的。
他赵长安在县商业局干了十几年,论学历,他是高中毕业,在县里算有文化的。论能力,他会写材料,会说话,会办事,领导也器重他。可他就是没钱。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地流走,流走了,啥也没剩下。
他去找魏满仓。
魏满仓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子,当仓库用,也当住处。房子在城东的老街,一间门面房,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几捆钢筋,屋里乱七八糟的,满地都是灰。赵长安进去的时候,魏满仓正在吃饭,一碗面条,加了一勺辣子,呼噜呼噜地吃着,满头大汗。
赵长安说:“满仓,吃啥呢?”
魏满仓抬起头,看见是他,说:“长安哥,你咋来了?吃了没?没吃我给你下点。”
赵长安说:“吃了,吃了。”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魏满仓吃饭,说:“满仓,你这一年,挣了不少吧?”
魏满仓说:“没多少,够吃就行。”
赵长安说:“你哄我。你那个砖窑,加上运输,一年少说也得挣个万把块。”
魏满仓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吃面。
赵长安说:“满仓,你说,我要是辞职不干了,出来做生意,你说行不行?”
魏满仓放下碗,擦了擦嘴,说:“长安哥,你是副局长,铁饭碗,端得好好的,辞了怪可惜的。”
赵长安说:“铁饭碗?铁饭碗能值几个钱?一个月几十块钱,够干啥的?我儿子上初中了,学费一年比一年贵,我爹妈年纪大了,以后看病花钱,哪样不要钱?你说,我端着这个铁饭碗,能端一辈子?”
魏满仓说:“那你想干啥?”
赵长安说:“我想做建材生意。县城要发展,要盖好多房子,钢筋水泥,砖瓦砂石,哪样不要?我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进货出货都方便。你要是愿意,咱俩合伙,你管砖,我管别的。”
魏满仓说:“长安哥,你让我想想。”
赵长安说:“行,你想想。不过你快点想,这机会,不等人的。”
赵长安走了以后,魏满仓坐在屋里,想了很久。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飘散着,灰蒙蒙的。他想起赵长安说的话,觉得有道理。县城确实在变,到处都在盖房子,建材生意肯定好做。可他也知道,做生意有风险,投进去的钱,说不定就赔了。
他拿不定主意。
他去找他爹,想听听他爹的意见。魏永和坐在院子里,正在晒太阳,闭着眼睛,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魏满仓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爹旁边,把赵长安的话说了一遍。
魏永和听了,睁开眼睛,说:“赵长安?那人靠得住?”
魏满仓说:“靠得住。他是县商业局的副局长,干了好多年了,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魏永和说:“他一个副局长,好好的官不当,出来做生意,图啥?”
魏满仓说:“图钱。他说,当官挣不了钱,想出来挣点钱。”
魏永和说:“他是不是闻到啥味道了?城里改革,是不是要改到他头上来了?”
魏满仓说:“我也不知道。他跟我说,县城要发展,要盖好多房子,建材生意好做。”
魏永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拿主意。我老了,不懂这些。”
魏满仓没再问。他知道,他爹给不了他答案。他爹种了一辈子地,对种地的事,能说出一大堆道理来。可对做生意,他爹一窍不通。
他回到县城,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赵长安的话,想着那些钱,想着那些风险,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好。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县城。县城在月光下,灰蒙蒙的,远处的楼房在黑夜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渭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像在说些什么。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飘散着,青幽幽的。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赵长安?那人靠得住?”他不知道赵长安靠不靠得住,但他知道,赵长安这个人,有眼光,有胆识。跟着他干,应该不会错。
可他还没想好。他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需要算清楚这笔账。
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