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翻涌不休,顺着石门缝隙倾泻而出,凉得刺骨。
那不是寻常山洞的阴冷,是陨铜经年沉淀的寒,沾在皮肤上便似薄冰贴骨,顺着肌理往血脉里钻。整片浓稠雾霭笼罩整座地宫耳室,将矿灯的昏黄光晕层层稀释,视野骤然缩至三尺之内,三尺之外,尽是茫茫虚白。
“屏住呼吸,别贪看。”
齐铁嘴的声音压得极低,打破了地宫死寂。他手中罗盘指针疯转许久,此刻终于彻底僵死,直直卡在正中,再无半分晃动。
这是大凶之兆。
地脉错乱尚且有迹可循,罗盘静止,代表周遭阴阳彻底失衡,此地已然脱离寻常阴阳秩序,眼见非真,耳听非实,一切皆可伪造。
裴百草即刻卸下肩头药箱,指尖飞快拨开层层纱布,取出数片晒干的苍术与防风,又捻出一小撮特制防虫避煞药粉,掌心微微用力搓开。细碎的药香清淡凛冽,瞬间压过了雾中腐朽腥气。
“是幻雾,专扰人心神。”她侧身挡在众人偏后方,声音稳而轻,“心志不坚、心有执念者,最容易被勾出心底幻境,深陷其中,无声殒命。”
陈皮眸子骤冷,指尖死死扣住腰间九爪钩,精铁钩刃微微泛寒。他半步上前,贴身护在二月红身侧,周身戾气收敛得极好,只剩极致的戒备,目光寸寸扫过朦胧雾色:“雾里有人影。”
方才石门推开的瞬间,那道立于雾深处的背影,依旧静静伫立,分毫未动。
它身姿窈窕纤弱,发髻温婉,身形轮廓熟悉到让人心头发颤,哪怕隔着重重白雾、看不真切面容。
二月红脚步顿在原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旁人只觉眼熟,唯有他,日夜惦念、朝夕思念,对这身姿、这步态熟到骨髓里。那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是他穷尽余生也无法释怀的执念。
雾中虚影缓缓抬手,动作轻柔缓慢,没有半分诡异戾气,反倒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柔,像是昔日屋内灯下,替他拂去肩头落尘的寻常姿态。
“二爷。”
一声轻唤,悠悠荡荡从白雾深处飘来。
音色柔婉清甜,与记忆里的嗓音分毫不差,温柔得能瞬间击溃人心防。
齐铁嘴心头一紧,当即低喝提醒:“二爷!是幻听!此雾最擅勾人忆念,万万不可应声、不可靠前!”
张启山眸光沉如寒潭,手掌悄然按上腰间短刀柄,周身气场肃杀内敛。他紧盯雾中虚影,时刻留意二月红神色变化,随时准备出手破幻:“是敌人布下的攻心局,针对性极强。”
整座地宫鸦雀无声,唯有铁链轻晃的细碎吱呀声、远处地底滴水的叮咚声,伴着那道温柔幻影,反复拉扯人心。
二月红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
他何尝不知是假。
当年丫头身中陨铜煞毒,气脉将绝、命悬一线,是裴百草以绝世医术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救回,如今人安稳在世、岁岁平安。可正因为失而复得、亲眼见过挚爱濒死的模样,这份执念才更深更痛。
人心从不是冰冷磐石,总有软肋,一碰即溃。
身侧的陈皮指尖骤然攥紧,指骨突突作响,手臂青筋隐隐暴起。
他双目泛红,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的暴戾疯意,周身寒气暴涨,指边九爪钩微微震颤,脚下已然要踏出破杀的一步。当年丫头夫人身中煞毒、痛不欲生的模样历历在目,那是他这辈子最深的阴影与软肋。哪怕明知此刻是虚妄假象,可耳边声声泣痛、句句求救,复刻着最刺骨的绝境,让他彻底失了分寸。
疯念上头的一瞬,他浑身肌肉紧绷蓄势,整个人像头挣脱枷锁、濒临失控的猛兽,只顾着要劈碎这漫天虚妄,哪怕赌上自身性命、不顾全局险境。
千钧一发之际,裴百草骤然出手。
她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指尖精准锁死陈皮腕间最敏感的经脉,五指骤然收力,力道沉而精准,不伤人筋骨,却死死钳制住他所有发力的契机,像一根冷硬锁链,牢牢拴住即将暴走的困兽,将他硬生生钉在原地,半步不得再进分毫。
陈皮身形猛地一滞,冲势被硬生生掐断在原地,滔天戾气被这道桎梏死死压制,进退两难,胸腔怒火与疯意无处宣泄,只余浑身剧烈的紧绷颤抖。
裴百草抬眸,眼底无半分波澜,清冷的目光直直撞进他猩红失控的眼底,声线压得极低、极冷,字字锋利,破开他脑中漫天疯戾:“稳住。”
“这是幻雾勾你执念的死局,你今日但凡妄动一寸,不止你死,二爷、全队,尽数陪葬。你想护的人,只会因你而死。”
短短几句,如冰水浇沸油,狠狠砸在陈皮混乱的神志里。
他肩头剧烈起伏,胸膛剧烈喘息,眼底的赤红疯戾层层褪去,滔天戾气被强行压回骨血深处。腕间那道微凉的桎梏,不只是牵制,更是绝境里唯一的清醒枷锁。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指骨攥得发白,硬生生将所有冲动、所有疯念全数咽下,勉强稳住了濒临崩塌的心神。
百草见他胸腔起伏渐渐平稳,眼底疯戾褪去,方才扣住他腕间的手指缓缓松了力道,却并未完全松开,依旧虚虚桎梏着,留着一丝警醒的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