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浮上来的瞬间,周杨先听到了哗啦啦,仿佛一场范围庞大,持续了数百万年时间,不断冲刷天地之间的暴雨之声。
不是现实里打在窗玻璃上的雨,是黑雨之海深处那种仿佛裹着数千万化不开的极地冰碴、前后左右上下,共六个方向拼命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寒湿暴雨,哗啦啦的声音从极远极远之处的地方飘过来,混着熟悉的、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呲…呲…”的电流声诡异又空灵。
有个声音贴在他耳边,轻得像雨丝擦过耳廓:
“周杨……周杨……醒醒……你是周杨……你是………。”
猛然间,周杨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奶白色水晶吊灯,蚕丝被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窗外天边的阳光透过蓬松的羊绒窗帘漏进来,令人浑身暖融融的。他坐起身,赤着脚踩在松软的羊毛地毯上,指尖蹭了蹭还留着余温的床单——刚才的雨声、声音、冷意,都像做了个没头没尾的梦。
他没去追究那个声音。
在黑雨之海待了太久,里面飘着无数被同化的意识残片,哭的、喊的、求饶的、念着家人名字的,什么样的声音都有,听多了,也就不值得分神去看了。
周杨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越发感到虚无,逐渐开始淡漠人性……
他没穿拖鞋,就这么光着脚走到窗边,“哗啦”一声,落地窗一片窗户外,一块只剩下手掌的青黑阴冷尸斑遍布的死尸手掌把窗户推开了。
入目处,是周杨住了快半年的SH市西郊独栋豪华别墅,院子里的香樟树长得正好,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青翠欲滴的人工种植养护草皮,翠嫩的草尖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往远看,是陆家嘴的摩天大楼都市商业圈,东方明珠的塔尖,在太阳下闪着光耀眼的光芒,南京路上的广告牌亮得晃瞎人眼,步行街上的人潮像蜗牛似的一点一点极慢的往前挪动,小姑娘举着高温热化了的冰淇淋,被长时间暴晒的滚烫沥青路面烫的直跳脚,躲进了阴凉处分毫不敢看头顶上的炽热火球一眼,写字楼里的白领对着发着白光的电脑屏幕打哈欠,手中是没打完的潜在客户联络名单,黄浦江里的货轮鸣着船笛,江面上的水鸟斜斜掠过去。
周杨的目力好得过分,三十公里外的场景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闻到风里飘来的咖啡香、烧烤摊的孜然味、香樟树的清苦味。
但周杨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趴在玻璃缸边看里面游来游去的鱼,看得到,看得清,但是引不起一点情绪波动。他知道这些热闹是真的,人是真的,声音味道都是真的——但也知道,只要他一个念头,这些东西、这片天、这座城,都会像被戳破的泡沫似的,连点痕迹都剩不下。
风拂过他的脸,软的,暖的,他却觉得没意思。
“呲…呲…”
那股熟悉的电流声,突然响了。
不是从音响里、不是从电路里、是从空间本身里渗出来的,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拧一台老旧电视机的调频旋钮,刺啦刺啦的杂音钻得人耳膜发紧。周杨指尖搭在冰凉的窗沿上,表情冷漠。
最先出问题的是他指尖碰到的玻璃。
透明的窗玻璃上,突然爬满了黑白的雪花屏幕噪点,像信号不好时的电视画面,一粒一粒的黑白点跳着,顺着玻璃往窗框上爬,往墙上爬,往院子里爬。
天的蓝色先褪了。
像有人拿橡皮在水彩画上擦,亮蓝色的天一点点发灰、发白,最后变成了老照片似的单调黑白;然后是香樟树的绿、广告牌的红、小姑娘裙子的粉,所有的颜色都像被水冲掉的颜料,顺着空气往下淌,几秒钟的功夫,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两色。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了。
刚才还飘在风里的车声、人声、鸟叫、树叶响,像被一只手突然按了静音,静得可怕。周杨垂眼,看到窗外半空中飞着的一只蜜蜂,翅膀还保持着高频震动的姿势,就那么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上爬的蚂蚁、草叶上停着的瓢虫,全定住了,像被按了时间暂停。
“……”
周杨靠在窗沿上没动。
黑白噪点跳得越来越快,那股“呲呲”的电流声越来越响,整栋别墅、整个院子、连同他目力所及的那片天地,都开始像泡在水里的老照片,从边缘开始慢慢变透明——围栏先淡了,然后是草坪、香樟树、别墅的墙,他身后的沙发、吊灯、桌子,都像融化在空气里似的,越来越透,越来越淡。
最后一丝黑瓦的影子消失的时候,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剩下。
风刮过荒草,连点建筑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只有那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顺着空间的缝隙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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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市,傍晚。
海滨路的烧烤摊正热闹,塑料板凳摆了半条街,冰啤酒碰得叮当响,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飙过去,甩下一串笑;卖椰子的阿婆操着本地话吆喝,咸湿的海风裹着海浪拍礁石的声音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椰子树叶子晃。
没人注意到,城市边缘那片烂尾了五六年的空地上,空气开始扭曲。
“呲…呲…”
熟悉的电流声先冒出来,三伏天的傍晚,那片空地的温度突然开始往下降,很快降到了零度以下,荒草叶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上了白霜。空气里跳着密密麻麻的黑白噪点,像没信号的电视屏幕,先是显出了一圈黑色铁艺围栏的影子,然后是草坪、香樟树、黑瓦白墙的独栋别墅,像暗房里洗照片似的,一点点从空气里显出来——窗台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冒着细细的热气,和周杨在上海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别墅的影子完全落定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