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细碎的白光铺天盖地砸下来,刺得我紧闭的眼皮疯狂颤动。
混沌的意识像是被闷在灌满温水的棉花里,昏沉、黏腻,半天抽离不出来。耳边萦绕着医务室特有的消毒水味,清淡又刺鼻,混着窗外飘来的晚风,一点点拽回我的神智。
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茫茫,几秒的对焦缓冲后,周遭的景物才渐渐清晰。
下一瞬,余光骤然扫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寂静的空间里骤然多出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我的神经瞬间拉满警报,身体本能地触发应激弹跳模式——整个人猛地从病床上弹起半寸,脊背僵直,喉咙不受控制地爆出一声凄厉又接地气的惨叫:“卧槽!”
音量在空旷安静的医务室里来回回荡,撞在白墙上又折回来,显得格外突兀。
定睛一看,坐在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全校闻名的“田径皇后”武初灵。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折叠椅上,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点随意松懈的样子。一头黑发利落束成高马尾,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清冽立体。此刻那双素来冷静坦荡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眼底翻涌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担忧、诧异、松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看得我心里莫名发慌。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像一台年久失修、齿轮卡顿的老旧机器人,慢悠悠环顾四周,终于彻底确认了自己的处境——这里是学校的医务室。
纯白的墙壁、整齐摆放的医用床位、靠墙的药品收纳柜、空气中散不开的消毒水味道,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配置。
我撑着床垫想坐得更稳些,目光透过医务室的落地窗往外望去,眼前的景象直接让我瞳孔地震,大脑当场宕机半秒。
往日里规整崭新、朗朗书声不断的主教学楼,此刻彻底沦为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钢筋水泥扭曲断裂,砖块碎石层层堆叠,原本整齐的楼层框架轰然坍塌,只剩下残破的骨架孤零零立在原地,灰蒙蒙的烟尘还袅袅萦绕在废墟上空,未完全散尽。
废墟下方的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一群熟悉的身影,清一色都是我们宣传部的小伙伴。平日里大家要么忙着赶海报、改文案,要么蹲在教室赶任务,此刻全员集结于此,一个个仰头望着坍塌的教学楼,神色凝重,气氛紧绷。
宽阔的操场上还围了一大圈吃瓜围观的学生,人头攒动,窃窃私语的嗡嗡声隔着窗户都能隐约听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定在那片惊魂的废墟之上,喧嚣聚集在室外,反倒衬得密闭的医务室冷清得离谱,安静得只剩我和武初灵的呼吸声。
短暂的震惊过后,我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一个致命问题,心脏瞬间狠狠悬了起来,冷汗唰地一下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我僵硬地抬手,习惯性想去推一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我刻进DNA的下意识小动作,不管是紧张、心虚还是装淡定,必先扶镜。
可指尖空空如也,冰凉的空气划过指腹,什么都没碰到。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坏了。
我的眼镜!
我光速复盘刚才的事故现场,百分百确定,肯定是刚才教学楼坍塌、商小成那波惊天震波直接把我的眼镜震飞了,飞没影了,连个碎片都没给我剩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窜上脑海,疯狂刷屏:我遮遮掩掩、藏了这么久的素颜,不会彻底暴露了吧?!
我平日里全靠眼镜遮脸、低调隐身,靠着一副镜框完美维持普通透明打工人的人设,一旦没了眼镜,我那藏了整整一学期的特殊样貌岂不是彻底藏不住了?
救命!
我捂着脸欲哭无泪,内心疯狂咆哮:我的专属低调保护壳没了!我苦心经营的普通学生人设崩了!合着我这隐藏多年的小秘密,今天就要栽在教学楼塌方和商小成的蛮力上了?!
难怪我总觉得武初灵的眼神怪怪的,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瞬间脑补出八百字校园八卦小作文——《惊天秘闻!宣传部不起眼小透明,竟藏有逆天异瞳》,甚至已经预想全校八卦圈炸开锅的盛况,合着我的八卦雷达不是失灵,是精准预判了我自己的塌房现场!
尴尬在空气里疯狂蔓延,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淹没。我实在扛不住这诡异的沉默,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抹尴尬又礼貌的微笑,主动开口破冰,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念检讨:“武初灵同学,很高兴见到你,我叫奚榅。”
“原来你叫奚榅啊。”
武初灵缓缓开口,嗓音是极具辨识度的浑厚御姐音,低沉、干净又沉稳,自带一种温柔的气场。
这声音和我听过的所有女声都截然不同。没有金芊那种自带气场、拿捏一切的魅惑霸总感,也没有甄俏那种娇俏傲娇、带点小刁蛮的软音。听在耳朵里格外踏实安稳,像晚风扫过松林,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慌乱和紧绷的戒备,让我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悄悄落回了原位。
我静静听着,心里毫无半点旖旎心动。
这里必须郑重声明,本人母胎单身、情感绝缘体,疑似天生性冷淡体质。
在我的世界观里,世间众生不分男女,统一归类为兄弟姐妹、革命战友。不管是朝夕相处的男兄弟,还是温柔好看的女姐妹,在我这儿一律纯纯友谊,半点暧昧火花都擦不出来。
心动?不存在的。这辈子主打一个清心寡欲、无牵无挂、专注吃瓜搞钱。
混乱的思绪飘荡两秒,我猛地一拍自己的猪脑袋,瞬间清醒。
别瞎想别的!先办正事!
比起颜值暴露、人设崩塌这种小事,我的秘密有没有被外人发现,才是关乎我校园生存大计的头等大事!
我立刻收敛所有杂念,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严肃,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急切,郑重发问:“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我的秘密吗?”
武初灵闻言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我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问这个。她稍作停顿,如实回道:“还有商小成和金芊,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把你送过来的,之后就托我留在这儿照看你,除此之外没有别人知道了。”
听完这话,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大半,心里瞬间亮起一盏八卦小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