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营辕门两侧,左右各站着一个哨兵。左边那个叫大牛,右边那个叫二狗。两人都是去年秋天投的军,汝南郡同一个村子出来的。大牛家里有三十亩薄田,爹是里正,他打小就爱舞枪弄棒,去年曹操在汝南募兵,大牛二话不说便去应了募,他爹拦都拦不住。二狗投军没别的原因,就为了吃一口饱饭,他胆子小,可偏生了一副好身板,选亲兵的时候一眼就被挑中了。
两人投军一年,在亲兵营里当差,上阵打仗的事,一次也没轮上过。大牛急得抓耳挠腮,二狗倒是暗自庆幸。可今天,他们站在这辕门口,看了一出从未见过的阵仗。
夏侯惇翻身下马,将绳索在拴马桩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站在门口的大牛和二狗说“看着他,别让他死了。”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营。
围观的曹兵三三两两地散了,辕门前很快便冷清下来,只剩下大牛、二狗,和那个被拴在木桩上的人。那人的身下,是一条从营门外一直延伸到营门内的,触目惊心的血痕。是一行用膝盖、手肘、用他残破不堪的身体在这片土地上写下的无声的控诉。
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二狗咽了口唾沫,偷偷朝拴马桩那边瞄了一眼。
天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那团蜷在地上的黑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轮廓。二狗总觉得脊梁发凉,他往大牛那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大牛,你说那人……还活着吗?”
大牛没理他,正伸长了脖子往拴马桩那边看。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里头满是好奇。“我过去看看。”大牛说。
“你疯啦!”二狗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那是敌将!杀人不眨眼的敌将!我听他们说了,长坂坡上他一个人杀了咱们好几百人,切瓜砍菜似的,邪门得很!”
大牛不以为然地挣开他的手,“你看他那样子,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能杀谁?”
大牛从小胆子就大,他最敬佩那些横刀立马、万夫莫敌的武将。投军这半年来,他没少听说丞相帐下猛将如云,虎豹骑如何厉害。可这两天,所有人都在说一个名字——常山赵子龙。
“那家伙,一杆银枪,在咱们虎豹骑里头杀了七进七出!”
“你是没看见,许褚将军跟他打了五十回合,愣是没占到便宜!”
老兵们说得唾沫横飞,大牛听得热血沸腾。他心里头暗暗想过,这赵子龙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大约是个铁塔般的汉子,豹头环眼,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便叫人心惊胆战——至少也该跟许褚将军差不多。
可现在,这个传说中的杀神就被拴在几步之外的木桩上。大牛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那根拴马桩。走得越近,空气里的血腥味便越浓。那味道又甜又腥,混着一种说不出的酸腐味,熏得人直犯恶心。大牛皱了皱鼻子,在离木桩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打量。
那人并没有三头六臂,单薄得很,那身破碎的战袍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被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个下巴和干裂得不成样的嘴唇。他整个上半身缩成一团,脊背弓着,将一个襁褓严严实实地护着。那襁褓裹得妥妥帖帖,露出婴孩半张熟睡的脸。孩子脸上干干净净,睡得安安稳稳。
大牛站起身来,回到二狗身边。“夏侯将军做得太过了。”他闷声说了一句。
二狗吓了一跳,一把捂住大牛的嘴。“疯了吧你?夏侯将军是丞相的族弟!”他压着嗓子,一边说一边慌张地四下张望,“那是敌将,杀了咱们多少人,你还替他说话?”
大牛把他的手拨开,脖子梗了梗:“忠义你懂不懂?”他朝地上那人努了努嘴,"看着没,他怀里抱的是刘备的儿子。他是为了护主公的骨肉才成这样的。我敬他是条汉子。"
二狗的嘴动了动。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水囊,里头还有大半囊水。他解下水囊,攥在手里踌躇了好一会儿。
"你干啥?"大牛问。
"他……他好像很渴的样子。夏侯将军不是吩咐别让他死了么?"
大牛瞅着他,笑了:"那你倒是去给他喝啊,怕啥?"
二狗脸涨红了:"那人是个杀神,我怕他突然起来杀我。"
"他只有一口气了。"大牛正色道,"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说着他伸手接过水囊。二狗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水囊递了过去。
大牛攥着水囊,在拴马桩旁蹲下身。那股血腥味更浓了,他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拨开那人散落在脸上的长发。
“喂。”他极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伸手探到赵云的鼻端,指尖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气息,大牛松了口气——还活着。
火光落在那张脸上。
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得厉害,灰蒙蒙的,对不准焦距,像两颗蒙了尘的琉璃珠。大牛不知道他是不是清醒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
大牛托住他的后脑,指腹触到的头发湿黏黏的,混着血和泥。他把水囊口凑近那双干裂的嘴唇,贴着唇缝慢慢倾斜。第一股水淌进去的时候,那人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吞咽声。接着便喝得快了,喉咙一上一下地滑动着,显是渴到了极点。
半囊水很快就见了底。大牛收起水囊,发现赵云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里的灰翳似乎淡了几分,露出清澈的底色来。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睛,干净得不像一个杀了数百人的武将,温温润润的,盛着月光。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平和的感激。
然后他的眼皮又沉沉地垂了下去,头颅重新歪倒,靠在木桩上。那一瞬间的清醒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转眼便消散了。
大牛把水囊收回来,低头看着囊口沾着的一丝血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胀。他把水囊往腰间一挂,正想站起身——
“大牛!大牛!”二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又急又慌,“许将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