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殿的早朝散在巳时三刻。
百官鱼贯退出,紫的朱的青的官袍沿着殿门涌出去,像一条颜色分明的河。林晚晚坐在龙椅上没动,等最后一个人的衣角消失在门槛外,才把憋了一整个早朝的那口气吐出来。
“……累死了。”她小声嘟囔。
旁边的李德全耳朵尖,凑过来:“陛下可是龙体不适?老奴去请太医——”
“不用不用,”林晚晚冲他摆手,“朕就是……坐久了腰疼。这椅子谁设计的?又硬又高,脚都够不着地。”
李德全张了张嘴,大概想说“陛下您以前从来没抱怨过这椅子”,但老太监伺候了三代皇帝,最擅长的就是咽话。他最后只说了句:“老奴让人给陛下加个软垫?”
“加两个。垫腰的,垫屁股的,分开。”
“老奴记下了。”
宋明昭从龙椅上跳下来,确实是跳,裙摆太长了踩台阶会摔,然后拎着龙袍前襟往太庙方向走。李德全带着一串宫女太监跟在后面,被她回头赶走了:“朕自己去走走,你们别跟着。”
“可是陛下,国师。。。。。。”李德全欲言又止。
“对,朕就是去找国师。有国事商量。机密。”
李德全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陛下您登基三年来从来没主动找过国师”,但他还是退下了,带着一串尾巴消失在回廊转角。
林晚晚推开太庙大门的时候,陆瑶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浅蓝色光屏。她两只手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像在现代办公室里拉Excel表格那样精准又暴躁。
“……你要不要抬头看看我?”林晚晚站在门口说。
陆瑶猛一抬头,看见穿着一身皱巴巴龙袍的陌生模样的林晚晚,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林晚晚!”
“哎——”
陆瑶从蒲团上蹦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林晚晚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后腰磕在门框上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伸手环住了她。
两个人抱了大概十几息。
陆瑶的头顶抵在她下巴上,声音闷闷的:“我醒来的时候一个人在这儿,全是牌位,灯特别暗。我喊了你半天你才回我。”
“我在大殿上摔了一跤,”林晚晚拍了拍她的背,“脸着地,五斤龙袍压身上差点爬不起来。”
陆瑶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没受伤吧?”
“膝盖青了。你呢?”
“精神创伤。”陆瑶指了一下身后那排齐刷刷的牌位,“你看那个老头,先帝宋元祯。我刚醒的时候他的画像正好对着我,眼珠子画得特别大,我以为他在瞪我。”
宋明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幅先帝御容挂在正中央,确实画得眼睛挺圆,细看模样确实与宋明昭相仿,果真是亲父女。
“……没事,你习惯就好了。”她说。
“我习惯不了。”陆瑶拉着她的袖子往蒲团那边走,“你先过来看这个。”
那块半透明的浅蓝色光屏飘在蒲团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数字。宋林晚晚凑过去,发现数据清晰得吓人——
“大周朝官员名册,”陆瑶指着屏幕左侧的纵向列表,“按官职、品级、属地、任期、考核评分分类。右侧是每个人都有的隐藏数据栏,是我后来发现的。”
“隐藏数据?”林晚晚凑近。
“对,”陆瑶划了一下屏幕,一个叫“周正和”的名字下面弹出来几行红字,“礼部尚书,本名周正和,任职十二年。隐藏栏显示:受贿次数三十七次,涉案总额十二万四千六百两。最近一次是三日前,收受江南织造局白银两千两,走的是他小舅子的当铺渠道。”
林晚晚盯着那行红字,沉默了几息。
“……十二万两。”她说,“够养多少人?”
“按这个朝代的物价,边境守军一年军饷大概是这个数。”陆瑶又划了一下屏幕,“我粗略算了算,够一个县的百姓吃三年。”
林晚晚坐到了旁边的蒲团上,太庙的窗户果然被陆瑶全推开了,阳光大片大片地灌进来,空气里是沉静的檀香和淡淡的灰尘味道。先帝们的牌位挨排站着,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确实没那么阴森了。
“你那个面板还能看到什么?”林晚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