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凌晨的暖光
凌晨两点十七分。
聂云静把最后一个字敲进文档的时候,眼睛已经花了。电脑屏幕上的宋体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微微浮动着,她抬手揉了一把脸,掌心碰上颧骨,触感冰凉。
胃里空得发疼。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她记不清了,大概是下午四点那会儿,她想着把这一章写完就去煮碗面,然后一章写完又有下一章,等她终于从那个反复修改的转场里抬起头来,窗外已经黑透了,夜幕底下只剩下对面楼顶一盏孤零零的红色防撞灯,一明一灭地闪。
厨房是空的。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头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两根蔫掉的胡萝卜。水槽里堆着三天前的碗,她盯着看了两秒,把冰箱门关上了。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三个月了,那个对话框已经沉到了微信列表的最底下,被工作群和快递通知压得严严实实。她没有刻意去翻,也没有刻意不翻,只是某天清完缓存之后,所有聊天记录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聂云静套了件外套出门。
五月底的上海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夜风裹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吹在脸上带着一点闷闷的热度。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放得很慢,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想,胃里的钝痛一抽一抽地往上顶,顶得她后腰微微发酸。
家附近的店全关了。这个街区没有24小时便利店,小卖部晚上10点就打烊了,隔壁的兰州拉面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塞了几张外卖传单。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正打算折回去灌一杯热水硬扛,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巷子深处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那个位置她每天路过,是一家轻食店。她记得招牌上写着"半页",字体瘦瘦长长的,白天看没什么特别的,但此刻在凌晨两点的深巷里,那一点暖光显得格外突兀,像整条街都睡着了,唯独它醒着。
聂云静走了过去。门是玻璃推拉门,上面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字迹圆润秀气,写着"全麦三明治""南瓜浓汤""热可可"几样东西。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门框顶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店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均匀地铺在每张桌面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豆香气,混着一点烤黄油的甜。吧台后面的位置空着,灯光从操作台上方的隔板漏下来,照亮了一排擦得干干净净的咖啡杯,整整齐齐倒扣在沥水架上。
聂云静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确定该不该进来。门铃响过之后没有人迎出来,店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座被遗忘的旧图书馆。她往前走了两步,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松开,胃里又是一阵抽痛,疼得她下意识弯了弯腰,整个人靠在了点单台旁边的桌沿上。
"来了来了——"
一个声音从后厨方向传过来,急促里带点慌乱,紧接着是脚步声蹬蹬蹬地往外跑。吧台后面的帘子被一把掀开,一个女人探出半边身子,头发有点乱,齐肩的自然卷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毛茸茸的,围裙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手上还拿着纸笔。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人身上,愣了一下,后半截话在嘴边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纸,库存还没清点完,又抬头看了看聂云静苍白的脸,最后视线落在她抓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上,那几根手指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赵书瑶把"我们已经打烊了"这句话轻轻咽了回去。
她把纸笔塞进围裙口袋,转身从吧台的玻璃罐里夹了一块海盐黄油曲奇,搁在小碟子里,推到了吧台边沿。动作很快,没有问"你吃了吗"或者"你怎么了",只是朝靠近书架的那排位置抬了抬下巴:"你先找个舒服的地方坐。"
聂云静嗓子发干,看了对方一眼,接过了饼干。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椅子是木头面的,坐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坐垫,已经被人坐得微微塌下去一个弧度,很舒服。她把曲奇拿起来咬了一口,黄油味很浓,海盐的咸刚好压住了甜,饼干脆脆的,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赵书瑶在吧台后面忙活了一会儿。从聂云静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高高的个子,肩宽适中,动作利落,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又从操作台底下抽出一袋全麦吐司。煎蛋的时候油声滋啦响了一阵,然后她转身从吧台上方的小黑板上拿下一罐蜂蜜,拧开盖子舀了一勺。
五分钟,先是一杯热可可端到了聂云静面前。杯子是粗陶的,深褐色,握着很有分量。聂云静双手捧上去,温度从掌心一路暖到指根。
"三明治马上来。"赵书瑶说完这句就又回去了。
聂云静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不烫,温度被刻意晾过,滑进胃里的那一刻,那根绷了好久的弦好像悄悄松了一点点。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喝完半杯,赵书瑶端着一个白瓷盘过来了,盘子里是一份切好的全麦三明治,煎蛋夹在中间,边缘焦得刚好,生菜叶子翠绿翠绿的,沙拉酱淋得很克制,泛着一层淡淡的蜜色。
"低卡蜂蜜的。"赵书瑶把盘子放下,顺手把吧台上那罐海盐曲奇也端了过来搁在她手边,"不够自己拿,我先去后面把库存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