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酪】
三月三上巳节,宫中照例要赐百官曲江宴。太平公主却称病没去,溜到内廷西侧的小厨房寻吃的。
厨房后院里,婉儿正挽着袖子舂杏仁。石臼里乳白的浆汁溅上她腕间,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太平蹑手蹑脚绕到她身后,忽然出声:"做什么呢?"
婉儿手一滑,石杵咚地磕在臼沿上,杏仁浆泼了一片。她回头瞪过来,眼里是真切的恼:"公主殿下!臣这一臼白舂了!"
太平笑弯了腰,从袖中抽了帕子去擦她腕上的浆汁,边擦边说:"我赔你。你只管再做,我替你舂。"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
"少说这些。"太平夺过石杵,有模有样地捣了两下,力道太大,又溅了一脸。婉儿绷着脸忍了片刻,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脸。
指尖擦过太平颧骨时,两人都静了一瞬。太平抬眼望着她,杏仁浆的甜腥气混着婉儿袖间若有若无的墨香,春日暖融融的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眉心的梅花钿上。
"好了。"婉儿先退开,耳根又红了,转身去取新杏仁,"殿下若要帮忙,便替臣看着火,别乱动。"
太平搬了个小杌子在灶前坐下,托腮看她重新舂浆。婉儿动作利落,将杏仁浆滤过几遍,倒入小锅,加牛乳和冰糖慢熬。不多时满院都是甜腻暖融的香气。
"好了。"婉儿盛了一小碗递给她,指尖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息,"尝尝。"
太平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杏仁酪滑嫩温润,甜得恰到好处。她眯起眼,餍足地发出一声叹,又舀了一勺举到婉儿面前:"你也吃。"
婉儿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迟疑了半息,低头抿了一口。唇瓣沾了乳白的酪浆,她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角。
太平的勺子悬在半空,忽然觉得那口杏酪全化在了自己心口上,又甜又黏。
"好吃。"婉儿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殿下若喜欢,臣下回再做。"
"下回是什么时候?"太平把勺子搁回碗里,凑近了些,"明日?后日?日日?"
婉儿抬头,目光与她撞上,唇角弯了弯:"……日日便日日。"
【夏·莲子】
入夏之后长安暑热难消。太平怕热,每日午后必去太液池畔的水榭纳凉,婉儿便抱着一摞待批的宫务文书跟过去,边理公务边陪她。
有一回婉儿伏在案上小憩,醒时发现太平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正拿一把蒲扇替她扇风。扇起的风极轻极缓,带着莲叶清苦的凉意。
"殿下怎么不叫醒臣?"
太平侧躺在竹席上,一手支颐,另一手仍摇着扇子,懒声道:"你睡相好看,我喜欢看。"
婉儿耳根腾地热了。她低头假装整理文书,指尖却微微发颤。太平忽然伸过扇柄,轻轻勾住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替她拢到耳后。扇柄上坠的玉珠擦过耳廓,凉丝丝的。
"你天天看那些册子有什么趣。"太平歪着头,目光黏在她脸上,"看我不好么?"
婉儿终于招架不住,别过脸去:"太平别闹……这份文书午后要呈天后过目的。"
太平收了扇子,忽然翻身坐起,赤脚踩过竹席走到水榭边沿。太液池里莲叶田田,她弯腰折了一支嫩莲蓬,又走回来,掰了一颗莲子递到婉儿唇边。
"张嘴。"
婉儿看着那颗青白饱满的莲子,又看了看太平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了口。莲子入口清甜,带着莲心微微的苦。她细细嚼了咽下去,舌尖还留着一点余甘。
"好吃么?"太平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婉儿忍不住伸手,拇指拭过她嘴角沾的一点汁水。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僵在半空。
太平却顺势捉住她那只手,把剩下的半支莲蓬塞进她掌心,然后十指扣上去,轻轻攥住了。
"你替我拿着。"太平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以后每年夏天我都给你剥莲子。你吃,我看着。"
水榭外蝉鸣聒噪,日光灼得荷叶反光刺眼。婉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太平的指尖被莲子汁浸得微黏,却固执地扣着她的指缝,一点不肯松。
她没抽手。
"好。"她听见自己说。嗓音像池面上被风揉皱的云影,软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