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碾过最后一段积雪覆盖的山路,驶入纽约州北部的地界时,雪已经停了。
安妮扒着车窗往外看,眼底盛着一点新奇。波兰的十一月是漫山遍野的白,这里却还留着深绿的松林和赭黄的橡树叶,风里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没有山林里那种冻得人鼻尖发疼的凛冽。车顺着蜿蜒的柏油路往里开,最后停在一扇雕花铁门前。
门后是大片的草坪,深处立着一座石砌的庄园,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里晕开一片软乎乎的光。
“到了。”罗根拉手刹,车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他跳下车,绕到副驾边把安妮拎下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磕着她。“进去吧,查尔斯在里面等着呢。”
安妮抱着布包站在原地,抬头望那座大房子。她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多很多“频率”——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带着奇异波动的气息,像无数盏藏在墙后的小灯。她往后缩了缩脚尖,指尖攥紧了布包带子。
“怕了?”罗根叼着烟,斜睨她一眼。
“不是怕。”安妮摇摇头,认真地说,“是好多声音。脑子里嗡嗡的,像春天的蜂箱。”
罗根啧了一声。他差点忘了这丫头不止能听动物,对变种人的能量波动也敏感。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庄园的正门开了。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缓缓出来,棕色的头发打理得整齐,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边:“罗根,辛苦了。还有你,安妮。欢迎你。”
是查尔斯·泽维尔。
安妮看着他,微微皱了下眉。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声音”很特别,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直接落在脑子里的,像温水一样漫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罗根腿边。
查尔斯笑了笑,没往前凑,只是温声说:“别害怕,我不会随便看你脑子里的东西。我只是知道,你走了很远的路,一定累了。”
罗根嗤了一声,把安妮往前轻轻推了一下:“行了,人我送到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声音压得低,“这丫头敏感得很,别拿你那套读心术乱探,惹毛了她,院子里的鸟能天天往你窗户上拉屎。”
查尔斯忍俊不禁:“我有分寸。”
罗根没再多留。他冲安妮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转身上了皮卡。引擎轰鸣着响起,车很快顺着原路开走了,卷起一路落叶。安妮站在台阶下,一直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走吧,孩子。”查尔斯转动轮椅,往屋里走,“我带你看看你的房间,还有其他和你一样的小朋友。”
庄园比安妮想象的还要大。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书房的书架顶到天花板,摆满了她看不懂的厚书;后院有草坪、有花园,还有一片小小的湖。路过走廊时,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探出头来看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友善。
安妮一路都很安静,只是眼睛转个不停。路过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草坪上有几只知更鸟在啄草籽,还有一只灰松鼠抱着橡果蹲在围栏上。安妮盯着那只松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下一秒,松鼠扔下橡果,顺着围栏跑过来,停在她脚边,翘着尾巴歪头看她。知更鸟也扑棱棱飞过来,落在她面前的石阶上,啾啾地叫。
跟在后面的查尔斯微微睁大了眼。
他见过很多变种能力——意念移物、能量冲击、变形、超速再生,但像这样天然能与动物共情、对话的,他也是第一次见。没有命令,没有强迫,更像是平等的交谈,动物们是主动靠近她的。
安妮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松鼠的小爪子,又抬头对查尔斯说:“它们说,这里冬天不怎么下雪,橡果很多。它们说欢迎我来。”
“看来你比我先交到朋友了。”查尔斯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温和,“你的能力很特别,安妮。它很温柔。”
安妮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没人说过她的能力“温柔”。母亲怕它,镇上的人躲它,连她自己都一度觉得,这是个会招来麻烦的东西。她低下头,小声说:“爸爸也这么说。”
查尔斯的眼神柔了几分。他没再多说埃里克的事,只是带她继续往前走。
安妮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位置,阳光很好,窗外正对着花园。房间里有床、书桌,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儿童绘本。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磨得发亮的铁环、带粉斑的鸽羽、针线盒、铁皮地图的边角料……最后是罗根给的半块巧克力,她没舍得吃。
她把铁环挂在床头的钉子上,和以前在木屋里一样。风从窗缝吹进来,铁环轻轻晃了晃,发出极细的嗡鸣。
那天晚上,查尔斯敲开了她的房门。
他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的书桌上,然后看着床头那枚铁环,轻声问:“是你爸爸给你的?”
安妮点头。她坐在床边,手指绕着铁环的红绳:“我出生那天,他用碎铁片给我做的。”
“埃里克……他一直很会做这些小东西。”查尔斯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怀念,也带着点复杂,“很多年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也用废铁给大家做过徽章。那时候他还相信,我们能和人类和平共处。”
安妮抬眼看他:“你和我爸爸,为什么后来不一起走了?”
查尔斯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他镜片上泛着一层柔光。“因为我们对‘活下去’的理解不一样。我想找一条共存的路,他觉得只有变强,才能不被欺负。”他看着安妮,认真地说,“但有一点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希望孩子活在恐惧里。”
安妮摸着铁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爸爸会来接我的。他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我知道。”查尔斯笑了笑,没反驳,“我也希望他能来。希望他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足够安全,能容得下他,也容得下你。”
他没再多坐,叮嘱她早点休息,就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安妮一个人。她爬到床上,靠着窗户坐,看着外面的月亮。波兰的月亮和纽约的月亮,好像是同一个,又好像不一样。她摸了摸腕上的细红绳——父亲也有一根一样的,系着另一枚铁环。她在心里轻轻说了句“爸爸晚安”,窗外的夜鸟应了一声低低的啼鸣。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波兰,早已是一片风雪肆虐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