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暮色落满习题册（第1页）

小长假匆匆落幕，校园重新恢复往日的节奏。距离寒假还有为数不多的几日课，冬日白昼缩得很短，清晨天亮得迟，傍晚天色又沉得格外早。教室里的白炽灯总是早早亮起，冷白的光线覆过一张张伏低的脊背，窗外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抵在玻璃窗上，寒风掠过，发出细碎的呜咽。

经过期中考试的落差，再加上那次无意听见的谈话，江初身上多了一层沉默的克制。

他依旧坐在苏芮的身旁，上课认真听讲，笔尖一刻不停地记录笔记，只是比起从前，少了许多随意的闲谈。课间周围闹哄哄的，同学走动说笑，他大多时候只是垂着头刷题，不会再主动找话题搭话。可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又做不到全然生疏。看见苏芮的水杯空了，他会趁走廊人少，默默接一杯温水放回她桌角；看见她久坐之后下意识活动右脚脚踝，眉头微蹙，他的目光便会短暂地停留一瞬，又迅速收回，低头落回自己的习题。

苏芮能够清晰感知到这份微妙的隔阂。

他没有疏远到视而不见，却也再也回不到假期之前，黄昏并肩散步、在书店安然共读的松弛状态。一道无形的薄墙横在两人中间。她心里清楚缘由，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点破，怕一句话说错，就戳伤少年那份敏感又倔强的自尊。

几日的课堂，大半时间都埋在试卷与讲义里。老师反复梳理重难点，勾画寒假需要完成的海量习题，高三的紧迫感一日重于一日。

最后的那节晚自修，离寒假放假只剩两天。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暮色把楼宇晕成模糊的灰蓝，教室里只余下灯管嗡嗡的低鸣，和满室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不息的声响。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埋着头，偶尔有翻动试卷的轻响。苏芮停下笔，指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侧过去，落在身旁的江初身上。

他的下颌抵着微微前倾，额前几缕短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指尖握笔用力，指骨透出淡淡的青白，正在演算一套基础专项训练。草稿纸上排布着工整的公式，很多知识点，都是别人早已烂熟于心，他却要一遍一遍反复巩固。能看得出来，小长假闭门苦读，并不是做做样子，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熬出来的痕迹。

察觉到身旁投来的视线，江初停下写字的手，缓缓抬眼。

四目相接，空气有片刻安静。日光灯落在他眼底，藏着几分疲惫，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先移开视线，笔尖无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卷面空白处，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怕打扰周围自习的人。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

只是一句很平淡的开场白，却打破了许久以来两人之间近乎沉默的氛围。

苏芮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笔，指尖轻轻搭在练习册的边缘。“时间过得好快。”

她没有提起期中考试，没有提起家长说过的那番话，也没有提起小长假他刻意的疏离。那些沉甸甸的心事，都被她悄悄压在心底，只落在眼前关于学习的话题上。

“你寒假打算怎么安排。”江初问道，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不敢长久看向她的眼睛，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

“把这几本习题过完，再把错题全部复盘一遍。”苏芮垂眸，目光扫过桌角堆叠厚厚的教辅，“物理和数学是我的薄弱点，打算多花时间啃一啃。闲下来的时候，会跟着视频做一点温和的康复训练，脚踝还是不能大意。”

说到脚踝，她下意识微微动了动右脚，一丝极淡的酸涩从关节漫上来，被她不动声色地忍了下去。

江初听见康复训练，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些关于跑道、关于她没能完成的热爱，他一直记在心里。

“我还是继续补基础。”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之前落下的内容太多，寒假没有课堂进度赶着，刚好可以从头梳理。高一高二的知识点，还有数学的基础题型，我打算每天固定时间过一轮。”

他没有提想要追上她，没有直白说出那句“不想拖累你”，可那份心思，已经藏在简简单单的话语里面。

苏芮听得心口微微发闷。她看得懂这份努力背后裹挟的负罪感。

“也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她的声音很柔，语速放得很慢，“总熬夜，身体会扛不住。”

这一句简单的关心，让江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这些日子，他一直把自己困在自我施压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掉队，不能成为别人的负担，很少有人会和他说一句别太累。

他低头看着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指尖摩挲着纸页起毛的边角，沉默几秒。

“我知道。”他低声回应，“可是时间不等人。高三没有多余的余地可以挥霍。”

周围有同学起身去接水，椅子拖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短暂的交谈之后，又落入淡淡的安静。

他们没有约好寒假要见面，没有约好一同外出自习。心里其实都隐隐有过这样的念头，却又被现实的顾虑绊住。家长的态度、学业的重量、少年人羞于启齿的心动，重重叠叠，堵在喉头，说不出邀约的话语。

可那份并肩向前的心意，却并没有消散。

苏芮伸手，把自己整理好的一本知识点小册子，轻轻推向他那边。封皮被反复翻阅，边角已经微微卷曲，里面是她一点点归纳整理的数学解题思路。

“这个，你寒假可以看一看。上面标记了容易踩坑的地方。”

江初低头看向那本小册子，又抬眼望向她。少女的眼睫垂着，脸上是少年人独有的温和腼腆。他伸出手，指尖接过本子，触到封皮的时候，两人的指尖险些碰到，又各自飞快收了回去，像触碰到一簇温热又易碎的星火。

江初把小册子放在自己书本的最上方，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说完，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撕下一张干净的便签，低头飞快写下几行字，字迹算不上潇洒，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写完，对折，悄悄推到苏芮的手边。

便签薄薄一张，上面写着几处物理高频易错点，是他刷题的时候整理出来的。末尾没有署名，只在角落画了一小道浅浅的横线。

没有情话，没有暧昧的告白。只有习题、知识点，互相交换的笔记，几句克制的叮嘱。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寒风拍打玻璃窗。教室里的灯光笼罩住课桌前的两个人。他们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再次埋进厚厚的试卷当中。笔尖落下，一行行书写的不只是习题答案，也是两颗少年少女忐忑、克制，却又紧紧向着彼此靠拢的心。

寒假即将到来，漫长的寒冬已经站在门外，而那份藏了许久的情绪，正在严寒之下，悄悄积蓄力量，等待一场盛大的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