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咄咄逼人,却依旧把市田径赛场的红色跑道烘得微微发烫。看台上坐满了各个学校来的学生,人声嘈杂,有人举着班级牌子晃来晃去,有人扯着嗓子喊加油,还有人偷偷摸摸在后排吃零食,包装袋窸窸窣窣响个不停。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漫过整个运动场。
苏芮站在跨栏项目的候场区,白色运动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晒得有些发暖的皮肤。她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地轻轻转动右脚脚踝。皮肤外面早就看不出淤青了,消肿也消了大半,可只要稍稍发力,骨头深处依旧会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痛,像一根细针,不重,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两周前训练场上那重重的一摔,并没有完全从身体里消散。
她还记得那天的事。落地的时候右脚一歪,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蹭破了皮,脚踝瞬间肿起来,疼得她眼前发黑。是江初从跑道那头冲过来的,二话不说蹲下来,背对着她,说"上来"。她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跑完步后的汗味。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怕颠着她,嘴里还嘟囔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语气听着凶,手却一直托着她的腿,没松过。
后来的两周,他几乎天天都来。放学之后拎着一袋冰袋出现在她家楼下,陪她去校医室换药,帮她抄课堂笔记,甚至在她因为不能训练而烦躁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陪着。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苏芮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拉回来。
她抬眼,目光穿过熙熙攘攘攒动的人群,漫无目的地扫过外围的铁围栏。很快,她看见了江初。
少年套着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没有跟着周围的学生起哄喧闹,就独自斜倚在栏杆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直直穿过人群,稳稳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撞的那一瞬,江初像是被抓包了一样,慌忙把视线挪向别处,假装低头去踢脚边的小石子,踢了两下又觉得没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只有耳尖不受控制,慢慢染上一层浅红,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苏芮的心头轻轻颤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紧绷了一早上的情绪,悄然松了半分。
"苏芮!"教练在旁边喊她,"到你了,别发呆。"
她应了一声,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跟着队伍走向起跑线。
跑道上的栏架已经摆好了,一道一道,整整齐齐。苏芮走到自己的跑道上,弯腰系了系鞋带,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周围其他选手都在做热身,有人压腿,有人小步跑,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没有看别人,只是盯着前方第一道栏架的位置,呼吸慢慢放匀。
各就位——
她蹲下身,双手撑在起跑线后,指尖碰到温热的塑胶地面,能感觉到地面细微的颗粒感。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声音大得好像周围的喧闹都被盖住了。
预备——
臀部抬起,重心前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的右脚踩在助跑器上,能感觉到那一丝熟悉的钝痛又冒了出来,但她没有理会。
啪——
尖锐的发令枪声骤然划破空气。
苏芮蹬地冲了出去。
风迎面扑过来,刮得她额前碎发胡乱飞扬,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在心里默数着步点,这是训练了无数次的节奏,已经刻进了肌肉里。
第一道栏架近在眼前。抬腿、跨越、落地——动作一气呵成,右脚落地的瞬间,那股钝痛顺着脚踝窜上来,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她咬了咬牙,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冲。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栏架一道接一道地在身侧掠过。她能感觉到旁边跑道上有人和她齐头并进,有人落在后面,但她没有分心去看,眼睛只盯着前方,盯着下一道栏,盯着终点线的方向。
第七道栏落地的时候,右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她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旁边跑道的选手超过了她。
苏芮的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没有时间想太多。第八道栏就在眼前,她重新调整节奏,咬紧下唇,把那点刺痛硬生生压下去,重新加速。风灌进她的喉咙,带着干涩的铁锈味,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最后一道栏。跨越、落地、冲刺——
她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着终点线奔去。视线里只剩下那条红色的终点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巨大的疲惫瞬间裹住了她,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跑道上,很快就被晒干了。耳边是潮水一般涌来的欢呼,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投向成绩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