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世人会说他昏庸,说他偏执,说他为一己私情罔顾伦理。他不在乎。他是太子,未来的帝王。帝王之道,本就容不得半分心软,容不得半分放手。江山他要,皇权他要,天下他要。而萧融,他更要。前者是责任,后者是命。没有萧融的江山,再辽阔,也是荒芜;没有萧融的皇位,再尊贵,也是空寂。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温顺的影子,而是一个无论如何都逃不掉、挣不脱、只能被他牢牢攥在掌心的人。傻也好,醒也好,恨也好,冷也好。只要在身边,就够了。天色微亮时,萧玦缓缓起身,替萧融掖好锦被,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而后,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内殿,玄色衣袍拂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外,内侍躬身等候,大气不敢出。萧玦立于廊下,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声音冷沉,一字一句,传遍整个宸安殿:“传孤旨意。”“宸安殿即日起,封闭殿门,禁足内外,无孤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擅出,不得私传言语,不得私递物品。”“违令者,斩。”内侍浑身一颤,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奴才……遵旨。”晨风吹过,卷起殿外红绸,猎猎作响。东宫大婚的喜庆愈发热烈,锣鼓声隐隐可闻。而宸安殿的门,缓缓合上,沉重,冰冷,再无一丝缝隙。如同萧玦的心,从此,只锁一人。从此,深宫再大,天地再广,萧融的世界,便只有这一方宸安殿,只有一个萧玦。他是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掌控,唯一的囚锁。生生世世,永不解脱。寒雪覆宫墙,温笼锁清欢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得猝不及防。不过一夜之间,紫禁城便被茫茫白雪覆了顶,飞檐翘角凝着冰棱,宫墙琉璃瓦覆上一层素白,连东宫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红梅,都被雪压得微微垂枝,红与白交织,美得清冷,也美得孤寂。宸安殿的门,自那日萧玦下了禁足令后,便再未开过。厚重的殿门紧闭,铜环冰冷,连窗棂都被宫人仔细封了大半,只留最内侧一扇小窗透气,却也被厚厚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殿外风雪呼啸,卷着寒气撞在殿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困兽低鸣,又像是无人听见的叹息。殿内,却暖得有些过分。地龙烧得极旺,炭火盆里银丝炭静静燃着,无烟无燥,只漫出温润的暖意,将殿内烘得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可再暖的殿,也暖不透人心。萧融自那日被萧玦锁在床榻之上,听尽了他偏执入骨、近乎疯狂的话语后,便一直沉默。他不再争辩,不再劝说,不再试图讲道理,也不再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那日眼底泛起的水光,那日微颤的声线,那日心底翻涌的绝望与寒意,都被他硬生生压回了骨血深处,封得密不透风。他依旧穿着素净的月白色常服,料子柔软,不染尘俗,只是周身的气息,比往日更淡,更静,更疏离,像一尊被供奉在寒玉台上的玉雕,清隽,干净,却也冷得没有半分生气。禁足的日子,枯燥得令人窒息。无书可读,无人可语,无事可做,连窗外的景致都被棉帘遮挡,看不见天光,看不见落雪,看不见庭院里那枝红梅,只能守着这一方偌大却空旷的宸安殿,守着满室寂静,守着无边无际的压抑。宫人不敢与他说话,不敢与他对视,每日只按时送来膳食汤药,放下便躬身退下,动作轻得像一阵风,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生怕被殿外的眼线看见,落得个杀头的罪名。萧融便整日坐在软榻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静静望着殿内烛火,要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软绒,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影子。他不闹,不怨,不哭,不求。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头发紧。萧玦是在午后踏雪而来的。彼时雪势正盛,鹅毛大雪漫天纷飞,落得天地一片苍茫。他刚从外朝议事归来,玄色织金太子常服外罩一件墨色狐裘,裘毛浓密,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峭,墨发被风雪拂过几缕,沾了细碎的雪沫,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凛冽的贵气。他没有通传,没有让人引路,径直推开了宸安殿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