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了,两周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比如素熙的座位从教室里彻底消失了,新来的学生坐在那里,抽屉里摆满了她自己的课本。比如公告栏上那张遗体告别通知终于没有再被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校庆演出的海报。比如我已经不再在清晨冲去三楼的教室门口发呆。
但宿舍里的东西没变。枕头还是两个,毛巾还是两条,窗台上多了一双舞鞋,素熙的,旧的那双。她说她穿不了新的,因为"感觉不对"。我没问她为什么,也没问她穿着旧鞋跳舞的时候脚底下是什么触感。
舞蹈课是下午第二节。我换好练功服站在把杆前面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比两周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肩膀的线条更明显了,锁骨上方凹下去两个浅浅的坑。教练说我最近状态不错,动作比以前更有质感了。
"柔韧度好了很多,"她站在旁边看我做伸展,点了点头,"以前你这段跨的弧度打不开,现在居然能开到一百八。自己练了?"
"嗯。"
"挺用功的。"
我弯下腰继续压腿,额头快碰到膝盖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动作。确实是比以前开了。昨晚素熙用手掌压着我的后背往下按的时候,我说"疼",她没停手。
"再低一度,"她当时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凉的,"你比赛的时候要跳这个组合,开度不够评委一眼就看出来了。再忍一下。"
我忍着疼把身体折下去。她的手掌冰凉地贴在我后腰上,带着力往下送。那种冷穿过练功服渗进皮肤里,但我确实在那股力量下面多下去了两指的距离。
今天在课上做同样动作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教练过来扶了。
我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练功服,紧贴的线条,动作干净利落。旁边的同学在做组合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我稳稳地站着。教练看了我一眼,表情满意。
我应该高兴的。可我只是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我身后空荡荡的空间,想着如果那个位置有人站着会是什么样子。
素熙昨晚说:"你明天做第三组旋转的时候,落地之前数一,心里数。你一数一就会稳。"我说"好"。她就在我耳边数了一遍,一,二,三,四。她的声音数到三的时候会微微上扬,因为那里有一个换气的空隙。我以前总是漏掉那个空隙。
我对着镜子跳了一遍。第三组旋转,落地之前我数了一,腿收紧了,重心没散。落地的时候很稳。
"漂亮。"教练拍了拍手。
我垂下手臂喘气。旁边的学妹递过来毛巾,我接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素熙以前用的那款不一样。素熙的东西在半个月里陆陆续续被清理干净了,连洗衣液的味道都换成了别人的。
"珍星学姐,"递毛巾的学妹小声说,"你刚才跳的时候一直在笑诶,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我愣了一下。毛巾停在脸上。"我笑了?"
"嗯,"她点头,"就是……像特地笑给别人看的那种。"
我没有说话。
换衣服的时候我站在柜子前面,听到隔板另一侧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清了几个词。
"……珍星最近是不是……"
"我也觉得,她老是一个人笑……"
"还有上次在走廊,明明没人,她转头说了句什么……"
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我站在隔板这边,手里攥着校服的拉链头,指节慢慢收紧。
"……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要不要跟老师说?"
"别吧,万一人家就是心情好呢……"
"心情好也不是那种笑法啊,吓人。"
我拉上校服拉链,弯腰系鞋带。手指有点发抖,系了三遍才系紧。然后我关上柜门走出去,经过她们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她们看到我,立刻闭嘴了,冲我笑了笑。
我笑回去。她们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阳光照在瓷砖地上白晃晃的。我的影子跟在脚边,黑黑的一小团。我看着它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