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体温（第1页）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户大敞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雨已经小了，只剩细细的飘丝。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被褥没有动过的痕迹，只有枕头上洇着一片未干透的水渍。

我伸手去摸那片水渍。冰的。

素熙不在房间里。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那个念头让我的胸口猛地收紧，一种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恐慌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我赤着脚跳下床，冲到窗边往外看。窗台外面的树枝湿漉漉的，在风里轻轻晃。没有人。树下的泥地印着一串脚印，但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看不太清。

也许。

也许她根本没来过。

也许我就是三天没睡觉终于疯了。也许昨晚的一切是我太想她所以产生的幻觉。我扶着窗框站在那里，风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我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反复播着昨晚的画面，她从窗户翻进来，浑身滴水，对我笑。说"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了。

我猛地转头。

室友探进半个身子："珍星？你醒啦？我还以为你还在睡……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心脏从嗓子眼落回胸腔。

"……没事。"

"你昨晚没关窗？这么大雨，着凉了怎么办。"她走过来准备帮我关窗，我下意识挡了一下，说了句"我自己来"。她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有点犹豫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看我。那种眼神从三天前就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带着同情的、欲言又止的。好像我是一件快碎掉的东西，谁都不敢碰，又谁都在看。

"我去上课了。"我随便抓了件外套披上往外走。

室友在后面喊："第一节不是舞蹈课吗？你穿校服干嘛。"

我已经出了门。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大部分学生还没起床，只有零星几个人端着水杯往水房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我停下来，上面贴着一张通知，白纸黑字，标题是"关于金素熙同学遗体告别仪式的安排"。下面写着她妈妈的电话，还有灵堂地址。

我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旁边有人走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我伸手把通知撕了下来。

纸在手里皱成一团，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小声说话。我没回头，攥着那团纸往前走。

素熙的班级在三楼。

我上去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三五个学生。她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桌面上干干净净。课本收走了，笔袋收走了，书架空了。椅子被反扣在桌面上，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已毕业"。

已毕业。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就这么看着她空掉的座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她坐在这里的时候喜欢把右腿盘在椅子上、左腿伸出去，因为她说这样写字舒服。老师说过她很多次，她每次都笑着说"下次改"，然后下次还是那样。

所有东西都没了。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头，是素熙的班主任。她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珍星啊，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攥着手心里那团纸，点了下头。

她叹了口气："你……别太难过了。有什么事随时来找老师。"

我继续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大概觉得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来，教室里的人陆续多了。我往后退了一步，从门口让开。

素熙的座位很快被新来的人坐满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短发女生坐在那里，把书一本本摆进抽屉。

我没有再看。

那天的舞蹈课我跳得一塌糊涂。

教练没骂我，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休息一下吧"。同学们也没说什么，她们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我。

我站在镜子前面喘气。镜子里我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角度不对，好像缺了个人影。

素熙以前总站在这个位置。她比我高半头，每次对着镜子调整动作的时候，她的影子正好能把我罩住。我会站在她的影子里跟着她做动作，她转左我就转左，她抬手我就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