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下午两点半,教室里的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林小满盯着英语试卷上最后一道阅读理解题,题干里的单词像一群喝醉的蚂蚁在她眼前爬来爬去。不是因为她看不懂——她英语成绩在班里排前五,这点题量不至于。是因为她的左手手心,正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了两次的、巴掌大的信纸。
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皱。她从早上进考场前就把它塞在校服口袋里,进教室后趁监考老师不注意,偷偷移到手心里握着。三个半小时的考试,她换了三次握姿,就怕把它捏烂了。
"还有二十分钟。"
她在心里默数。这是高考最后一科,英语。收卷铃一响,她的整个高中生涯就正式画上句号——连同那件她藏了三年、连最好朋友都没敢说的事。
她重新低头看卷子。阅读理解C篇讲的是一种深海鱼,能在完全没有光的水底靠生物发光捕食。她盯着文章配图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
要是我也能发光就好了。那样坐在前排的顾辰,回头的时候就能看见我。
……不对,她现在不该想这个。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干。选B还是C?她咬着笔帽,牙齿在塑料笔杆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到大改不掉。
叮——
考场顶上的挂钟秒针跳了一格。两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她的余光不自觉地往斜前方飘。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顾辰的背影。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校服,后脑勺的头发比上周长了些,后颈露在外面,晒得微红。他正低着头在答题卡上涂最后几道题,笔尖移动得又快又稳。
林小满突然想起高一第一次月考后的事。
那天下午她去办公室帮英语老师抱作业本,在走廊拐角撞上了顾辰。他抱着一摞自己的卷子,皱着眉,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她下意识地往他卷子上一瞥——英语87分,全班倒数第五。
"那个……"她当时鬼使神差地开口,"完形填空你可以试试先通读全文再选,不要边看边填。"
顾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亮,像那种特别晴的天。
"谢了啊,同学你叫什么?"
"林小满。"
"哦——林小满。"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记住了。"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都觉得他可能转头就忘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注意他。注意他转笔的弧度,注意他每次体育课跑完步仰头灌水的样子,注意他每次月考后都会回头——
对,回头。
他总坐在第三排,她坐在倒数第三排。他回头借橡皮的时候,身子转过来的角度刚好能扫到她这个方向。有时候他的目光真的在她脸上停了零点几秒,她的心跳就会漏一拍。
当然,他借橡皮的对象通常是他后桌的男生。但那零点几秒,她私心里觉得是给她的。
叮——
两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林小满把最后一道题选了C,然后把信纸在手心里又攥紧了一点。
铃——!!!
尖锐的收卷铃响彻整栋教学楼,像一颗信号弹炸开。教室里瞬间沸腾了。有人把笔一扔仰天长啸,有人趴在桌上假装哭,还有人已经开始往窗外扔纸飞机。
"停笔!停笔!"两个监考老师一前一后开始收卷子。
林小满把信纸从手心抽出来,借着收卷的混乱,飞快地把纸塞回校服口袋。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座的男生撞了撞她的胳膊:"小满,散伙饭五点校门口集合啊,别迟到!"
"知道!"她笑着应,顺手把桌上的书本文具一股脑扫进书包。
出门的时候她又往第三排看了一眼。顾辰的座位已经空了。他的书包还挂在椅背上,人应该是去小卖部了——每次考完试他都要去买冰可乐,这个习惯三年没变过。
就是现在。
林小满重新回到教室。走廊里人声鼎沸,隔壁班有人在唱《海阔天空》,跑调跑到外婆家。教室里还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没人注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