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户房（第1页）

苏青瓷到粮油行的时候孟氏已经在柜台后面等着了。

柜台上摊着一张纸，纸面泛黄，折痕处磨得快要断开，四角用铜钱压着。孟氏没有寒暄，直接把她带到柜台前面，手指点了点纸面右下角。

“看这里。”

苏青瓷低头看去。是一张房契副本，格式跟货栈街那间院子的地契相似，但细看内容，这是孟家分号当年在县。学后街那间铺面的原始契纸契纸正文写的是“孟氏分号，两间，县学后街中段，东至王记豆腐摊，西至裁缝铺”。落款处盖着孟氏父亲的私印，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问题出在落款下面。正文墨色是旧的，纸面也泛黄发脆，但落款下方“房东”一栏里，原本写着“孟”字的位置被涂改过一道墨迹，涂改的墨色比正文新了一层，纸面没有泛黄，笔迹也换了一支更细的笔。涂掉“孟”字之后，上面写了一个“赵”字。

“这张副本是我爹留在匣子里的。”孟氏把铜钱挪开，把契纸翻了个面。背面也有一行小字，极淡，是孟氏父亲的笔迹，写的是“分号契，赵某代管，不卖”。“我爹走之前写的。他知道分号被改了名字，但他那时候已经动不了了，只来得及在背面写了这一行。”

苏青瓷把这张契纸反复看了两遍。正面的“孟”改“赵”是后来改的，背面的“不卖”是孟氏父亲本人写的。两行字之间隔了至少一段时间。孟氏父亲发现分号被改姓赵的时候写下了“不卖”两个字，说明他不同意过户。但“赵”字还是写上去了。

“孟婶，赵书办当年经手过户的文书，是你爹签的？”

“不知道。我爹那时候已经不能写字了。他签不了名，手抖得握不住笔。”孟氏把契纸收起来叠好，重新搁回柜台底下那只木匣里，“但我爹用过私印。私印在他床头搁着，周德贵伺候他的时候天天在屋里进进出出。他要是想拿私印盖个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苏青瓷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孟氏父亲签不了名，但他的私印可能被周德贵拿了。用私印盖在过户文书上，再拿孟氏父亲的手在纸上按个手印——一个病重到握不住笔的人，手印被人抓着按上去，他也是不知道的。

“孟婶，我去户房找赵书办。那张假调令的事我也查了，赵书办可能还在县衙。”

孟氏看了她一眼，把木匣合上，点了点头。

当天上午苏青瓷搭了去县城的牛车，直接去了县衙户房。县衙在县城北半城，门朝南，门前两排石狮子，石阶磨得光滑发亮。户房在衙门东侧的一排偏房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里只有一个人在。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厚册子，穿着半旧的皂色布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一只缺了口的茶碗。

苏青瓷走到柜台前面站定。那个瘦小男人从册子上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手指按在册面上，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就是许平安说的那个丫头？”

苏青瓷没有否认。赵书办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个子矮，站在柜台后面只露出肩膀和脑袋，但站起来的动作利落，没有半点老态。他绕过柜台走到苏青瓷面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在她虎口和指腹的茧子上停了一息。

“许平安让人带话给我，说你可能会来。”赵书办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拖了一把凳子出来搁在柜台前面，“坐。”

苏青瓷坐下来。赵书办重新在柜台后面坐好，把茶壶里剩的半壶茶倒进碗里，自己喝了一口。他没有请苏青瓷喝茶，喝完了把碗搁下，两只手交叉搭在册子封面上。

“你来找我，问孟家分号的事。”

“是。”

“许平安当年在醉仙楼做掌柜的时候，孟家粮铺是他的老主顾。孟家出事之后，许平安找过我。他说孟家分号被改了姓，让我查户房的底档。我查了，底档上过户文书齐全，签字画押都有。孟家老爷的私印、手印、签名，三样齐全。我查不出问题，就跟许平安说没毛病。许平安不信，自己查了三个月，也没查出问题。后来他走了，这事就搁下了。”

赵书办停了一下。他把茶碗推到一边，翻开柜台上的厚册子，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但前些日子你从周德贵货栈里翻出来的那本旧账册，许平安抄了一份给我。我在账册上看到一笔开支——周德贵在孟家分号过户前半个月，从粮油行账上支了二十两银子。支取原因写的是‘送礼’。送给谁没写。但同一天，户房的台账上多了一笔入账，二十两，来自‘赵宅’。”

苏青瓷看着赵书办的脸。他矮小的身体坐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搭在册面上，表情很平静，但说到“赵宅”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赵宅是你自己家？”

“我大哥家。”赵书办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我大哥当年在县衙当差，在户房管过印。周德贵那二十两银子送到我大哥家之后三天，孟家分号的过户文书就批下来了。我大哥那年年底告老还乡，第二年开春就没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分号的事，对不住老孟。’”

苏青瓷坐在凳子上，把赵书办说的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德贵给赵书办的大哥送了二十两银子。赵书办的大哥在户房管印。过户文书上有孟氏父亲的印——那个印是真的，但用印的人未必是孟氏父亲本人。有管印的人帮忙，私印盖上去就是合法的。孟家分号的“孟”改成“赵”，合法化了。

“赵书办，那张过户文书上，孟老爷的签名是谁写的？”

赵书办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薄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墨色新旧不一。他把纸推过来，苏青瓷低头看——是赵书办的笔迹，写的是当年那份过户文书的摘要，每一栏都有批注。签名那一栏的批注写着——“笔迹非孟老爷本人。与孟老爷前年书信比对，笔锋角度不符。”

“我后来自己偷偷比对过。我大哥经手的那份过户文书上，孟老爷的签名不是他自己写的。有人仿了他的笔迹。但私印和手印是真的。我大哥管印，私印他偷盖了。手印——孟老爷那时候病得手都抬不起来，有人抓着他的手按的。”

苏青瓷把那张纸看完，搁回柜台上。赵书办把纸收起来重新夹进册子里，合上册页，两只手重新搭在封面上面。

“我大哥对不住孟家。我这些年一直想找机会把这件事翻出来。但孟家没人来告，我一个户房书办，拿什么翻？孟家老爷走了，孟家粮铺改姓周了，孟家丫头嫁给了周德贵。谁来告？”

“我来。”苏青瓷说。

赵书办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称一块肉的斤两。他看了苏青瓷一会儿，把册子推到一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旧布袋搁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