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冬夜,朔雪摧城。
紫宸殿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白,落雪无声,压尽整座皇城的喧嚣。殿内龙涎香袅袅,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沉滞的冷意。
周景邑端坐龙椅,玄色龙袍绣着金线山河,规整肃穆,衬得他眉眼温润端方,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颂的仁厚明君。
指尖捏着一卷奏折,指节修长干净,力道却悄然收紧,将纸页捏出浅浅褶皱。
内侍躬身立在阶下,声息轻细:“陛下,豫王殿下在殿外跪了半宿,风雪未退,身子怕是扛不住。”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更甚。
周景邑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流,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让他跪着。”
简单三个字,冰冷、克制、毫无温度。
外人听来,是帝王无情,是君权威严,是对忤逆藩王的惩戒。
无人知晓,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垂在身侧的手,指腹早已反复摩挲过无数次袖中一枚陈旧的玉佩。
那是年少时,他亲手给周容讫系在腰间的、半块龙凤佩。
龙凤成双,本是兄弟同心,岁岁无忧。
可如今,山河依旧,故人成敌。
风雪穿殿门缝隙灌入,卷起细碎寒雾,落在帝王清隽的眉眼间。他面上依旧是冷静自持的帝王模样,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濒临溃烂的疯意。
他太懂周容讫。
他的幼弟,从来都是烈火、是利刃、是疯长的荆棘,是宁折不弯的狂徒。
自家族蒙冤、满门血染的那一日起,那个温顺软糯、会黏着他皇兄长皇兄短的小殿下,就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满心仇怨、一身戾气、敢与皇权硬碰硬的豫王周容讫。
半个时辰前,御书房对峙,少年一身墨色锦袍,眉眼冷戾,字字带刀,句句藏杀。
他当着满殿朝臣的面,无视君臣礼法,直视九五之尊,语气轻佻又癫狂:“皇兄坐拥万里江山,享尽盛世荣华,可还记得,当年周家满门血染刑场,漫天血色,是什么模样?”
“你坐的这龙椅,底下埋的是我族人的尸骨,你赏的这盛世,是我周家满门的冤魂堆砌的。”
“周景邑,你凭什么安稳坐在这里?”
句句诛心,字字弑君。
满朝文武骇然失色,无人敢出声。
忤逆大罪,株连九族,足矣废王、足矣赐死。
可周景邑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自己桀骜疯魔、满身是刺的幼弟,当着所有人的面,压下了所有雷霆怒火,淡淡罚他殿外跪雪思过。
无人知晓,那一刻,他心底翻涌的从不是怒意,是近乎病态的偏执与惶恐。
他不敢罚重。
不敢真的降罪。
不敢让他死。
世人皆道帝王仁慈,宽待手足。
只有周景邑自己清楚,他是疯了。
从当年眼睁睁看着家族倾覆、唯独保住年幼的周容讫一人开始,他心底就疯了。
他守着这万里江山,守着世人安稳,守着帝王礼法、天下规矩,唯独守不住自己的本心。
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沉稳、所有的明君风度,都是裹在疯狂之外的一层假皮。
他偏执地想留住这唯一的弟弟,哪怕他恨自己、怨自己、要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