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诚后,卫怀安压在心底的石头蓦地一轻,浑身轻快下来。
这一夜,他将顾沉牢牢抱在怀里,睡得极沉。
梦影光怪陆离,从幻想的将来到须臾山上的孤坟,又回到汉安县慈幼院的草丛。
梦里有人在追他。
操着一口方言,他听不太懂,只知道语气十分冲。
“日你娘个龟儿子……卖到江南去。”
来人是何护院。他在草丛前,挺着肚子理手中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紧,又一圈一圈地放开。
卫怀安怕极了,他抱着小陶罐,安静地趴在草丛中。
夜色沉重,光线黯淡。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又忐忑不安地继续观察。
何护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手里的麻绳终于不缠了,打了个哈欠,抬脚想要往前走。
草叶被踩得沙沙响。
一下。
一下。
卫怀安整个人绷紧了,连呼吸都停住。他抱着陶罐,指节发白,等着自己的死期。
可何护院只是从他旁边经过。
路过草丛边缘的时候,他脚底下像是绊了一下,低骂一句:“什么玩意儿。”
话音没落,那只靴子已经扫了过来。
不重,甚至有点敷衍,就顺着草边一带,把那一小块地方踹塌了。草叶倒下去,铺成一片,正好盖住那截露出来的衣料。
卫怀安猝然一惊,万分小心地一点点扯那衣角。
何护院连头都没低。他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往前走,边走边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甩:“行了行了,没人!回去睡觉!狗日的,白折腾一趟!”
脚步声渐渐远了。
卫怀安没有动。
他僵在原地,抱着罐子,等了很久。
等四周真的安静下来,连虫都不叫了,他才极慢地、一点一点从草丛里挪出来,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过的那片草。
草叶全倒了,乱糟糟的,一看就有人来过。
卫怀安想,自己得赶紧逃了。
他安慰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真是幸好那个人绊了一脚,不然他这会儿已经被发现了。
他回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咬了咬牙,循着记忆中的狗窝光脚丫跑。
他抱着罐子,猫着腰,一头钻进林子。
夜里的树林比外面黑,枝杈刮脸,脚下全是枯枝烂叶。
簌簌。
簌簌。
尚年幼的孩童拼命奔跑着,跌跌撞撞入了密林深处。
阴暗潮湿的洞穴中,他搓着双手,陶罐被好好放置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