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青,院里响起木盆落地的轻响。阮糯醒了,棉被堆在腿上,窗纸透着一层灰蓝。
她披上外衫,脚在床沿找鞋。鞋底凉飕飕的,脚趾缩了一下。
岑烈蹲在门槛边,绑腿布绕到一半。竹篓靠在墙上,粗麻绳从篓口滑出来,绳头磨得发亮。她嘴里低低念着“北坡”“第三处”“旧夹子”。
阮糯走到井边。木桶摇上来,水花溅到鞋面。她拿布巾浸水,擦脸。水冷得发紧,耳后像被针尖扎过。
祝知微靠在门框上。头发已经梳好,旧簪别在脑后。她看岑烈,看了一会儿。
“洗脸水。”
岑烈抬头。眼睛还半眯着,手指停在绑腿布上。她顺着祝知微的视线往灶房看。阮糯刚把布巾挂回竹竿,正用袖子按脸上的水。
“啊。”岑烈站起来,绑腿布只缠了一半,松垮垮堆在脚踝。竹篓晃了晃,麻绳“啪”地掉在地上。
“忘了。”她说。
阮糯把袖子放下来,袖口被水洇出一片深色。
“我用井水洗过了。”
岑烈没应。她弯腰捡起麻绳,往篓里一塞,转身进了灶房。赤脚踩在石板上,脚底沾着灰。
火石碰了两下。火星蹦出来,落在干草上。草先冒烟,烟细得根灰线,火苗才钻出来。岑烈往火里添了根细柴,又朝铁壶里加了半瓢水。
祝知微转身回屋。柜门响了一下,药草味从门口荡出来,清苦清苦的。
壶里的水开始响,从壶底冒出细密的声。岑烈蹲在灶前,火光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红。
“你今天别用冷水了。”她说。
“天又不冷。”阮糯走到灶房门口,手背在身后蹭了蹭围裙。
“手指头都红了。”
阮糯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确实红着,从指尖到关节,颜色深得发紫。
水滚了。壶盖被顶得“叮叮”响,白气一股股往上冒。岑烈提壶,热水倒进木盆。她又舀半瓢凉水,慢慢兑进去。拿手背试了试,再搅两下,把盆端到井沿旁的石墩上。
“洗吧。”她说。
阮糯走过去。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扑到脸上又潮又软。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去,热从指尖往上蹿。
她撩水洗脸,水浇到耳后,热乎乎地往下淌。滴进衣领时,她缩了缩脖子,拿布巾慢慢按。
祝知微端着一只粗碗出来。碗里几片干叶子,浸在凉水里。水色慢慢发黄,叶子舒展开,沉在碗底。
“你早上吃了吗?”她问。
阮糯摇头。蒸笼还冷着,昨晚剩的粥在锅里结了一层薄皮。
岑烈把锅端下来,往灶里添了根柴。她把粥分进两个粗碗。阮糯接过一碗,吹了吹,抿一口。粥温得刚好,带点糊香。
祝知微也端了一碗,站在门口慢慢喝。岑烈没喝,只把竹篓背上肩。篓子硌出红印,麻绳露在篓口。她把绑腿布重新紧了紧,动作快,布条拉得“嘶嘶”响。
“我走了。”她说。
“别往深里走。”阮糯说。
“带点好药回来。”祝知微说。
岑烈应了一声,推门出去。脚步声越来越小,和山里的鸟叫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院里的水汽慢慢散掉。祝知微把浸软的叶子捞出来,放进药罐。她蹲到院角,用火石把炭点着,炭火暗红,药罐架上去,底下的炭慢慢红起来。
阮糯喝完粥,把碗刷了。锅底有层薄糊痕,她用竹刷子一下一下刷。水声和刷锅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
祝知微坐在小炉旁,拿扇子轻轻扇。药罐口开始冒小泡,一个接着一个。药气浓起来,苦而厚,沉甸甸地压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