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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第十四章回家·忆

年三十的晚上,村里到处是鞭炮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要把这一年最后的冷,都炸碎。

宋晓棠帮着妈包饺子。妈揉面,她擀皮,两个人就着堂屋那盏昏黄的灯。面案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妈的手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按,按出熟悉的节奏。爸在外头放鞭炮,火星噼啪溅在雪地上;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追着跑,妹妹摔了一跤,又笑着爬起来。

「晓棠,你少吃点苦,」妈忽然说,没头没尾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比年前又糙了些,是打水、洗衣、在奶茶店兼职留下的,「我看你瘦了。」

宋晓棠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攥紧,又松开:「没瘦,我挺好的。」她把一张饺子皮擀得飞圆,像是要用这圆,把什么不平的,都压平。

「你弟下学期要补课,」妈又说,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我跟你爸商量,给他报个班。学费有点贵,家里钱紧,你看你那儿能不能再匀出一点?」

宋晓棠没说话。她低着头,把一张饺子皮擀得圆圆的,边角都压平了,指尖发白。

「我知道你念书也辛苦,」妈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没停,「可你弟他……他脑子不如你,不补课跟不上。你成绩好,自己学就行,他不行。」

"他自己学就行"——这句话,妈说得顺口,像说过很多遍。宋晓棠听着,擀面杖在面案上顿了顿,没抬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平静静的,「我看看,下个月生活费匀一匀。」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想起上海那间寝室,想起林知夏那件羽绒服,想起自己这个学期是怎么一分一分省下来的,想起那杯温豆浆,想起阳台上的风。她刚在心里对自己说,寒假回去要给自己买件厚一点的衣服,可妈一开口,那件衣服就又缩回去了,缩成账本上的一行"寄回"。

她没再多想,只当是妈不容易,弟弟还小。她从小被教的就是这个——姐姐要让,天经地义。

可那天夜里,她睡不着。

枕边是鞭炮的碎响,隔壁屋里弟弟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她睁着眼,想起小时候,弟弟刚出生那会儿,家里杀一只鸡,鸡腿永远给弟弟。她馋,盯着鸡腿看,爸就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让着弟弟」,这四个字,她听了快二十年。

初中那会儿,她本来能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可家里拿不出学费。她没说,自己偷偷把志愿改成了县里的普通高中,省下的钱,给弟弟买了辆自行车。那天弟弟骑着新车,笑得很开心,她也跟着笑,心里却堵着什么——堵的不是怨,是那个"本来我可以",被自己亲手,按了下去。

高中住校,妈每月给她一百块生活费。她省着花,早饭不吃,午饭打最便宜的,一学期攒下两百,放假回家全交了。妈说「留着你自己用」,她说不缺。其实她缺,缺一双不磨脚的鞋,冬天冻裂了脚后跟,她用胶布缠着;缺一本想了很久的参考书,她在书店站了半小时,到底没买。

「让着弟弟」,她让了二十年,让到今天,差点连自己都忘了,她也是妈的孩子,她也想要新鞋,也想有人问一句,你想要什么。

可从来没有人问。大家默认,姐姐是不需要被问的——姐姐会自己让,自己扛,自己把想要的东西,悄悄划掉。

她睁开眼,眼眶发酸,没哭,只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她小时候用铅笔画的一道印子,那是她七岁时画的,妈说"别画",她就没再画。如今那道印子还在,淡淡的,像一个很早就被叫停的念头。

第二天早上,妈喊她起来吃早饭。她应了一声,起身,叠被,去厨房帮忙,面上看不出什么。妈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母女俩之间,总有这样没说出口的话,像饺子皮上那层薄粉,看得见,掸不掉。

她学会了把这些话,都咽回去。可她不知道,从上海回来的这一趟,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开始会在咽回去之前,先停一秒,问自己:这一次,我真的愿意让吗?

大年初一,按照老家的规矩,女儿回娘家要带礼。可宋晓棠是"娘家"的人,她不需要带,她只需要帮妈张罗一桌待客的菜。她在厨房剁了一上午馅,手指被刀柄硌出红印,妈在旁边说"歇会儿",她没歇,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该我干"才没歇,是因为她想让妈少站一会儿——这中间的分别很细,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同样是干活,心里那股"凭什么"的涩,淡了。

下午,邻居家的小女孩来串门,看见她手腕上那块旧表——是她从家里翻出来的,妈年轻时的。小女孩说"姐姐这个表不好看",她笑了笑,没解释。她忽然想起林知夏腕上那块磨白的旧表,想起那个永远"都行"的女孩,在月光下无意识摩挲表带的样子。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戴着上一辈的影子。

傍晚,弟弟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姐,你明年还回来吗?"她低头看他,这孩子长高了,脸颊圆圆的,是她从小让着的那个人。从前她会脱口"回",这次她顿了顿,说:"回来。但姐也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弟弟听不懂,嘻嘻笑着跑开了。她却站在原地,被自己这句话,轻轻震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回来"之后,加上了"但"。

那个"但",很小,像饺子皮上那层薄粉。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就是从这一粒"但"开始,慢慢松动的。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帮妈把过年的碗筷洗了,码在橱里。妈在灶台边烙饼,香味漫开来,和记忆里每一个年都一样。可这一次,她在香气里,悄悄许了个愿——不是"弟弟好",不是"爸妈好",是"宋晓棠,也要好"。她没说出口,怕妈听见会慌,怕自己说出口就收不回。可那个愿望,像一粒冬小麦,被她悄悄种进了心里,等开春,看它发不发芽。

烙饼的间隙,妈忽然问她:"在学校,真有人管你吃饱穿暖?"宋晓棠手上的碗顿了顿,想起林知夏那件羽绒服还叠在箱底,想起周予安那两杯豆浆,想起许念那句"想我没",嘴角的笑没藏住:"真有。一个给我买衣服,一个给我热豆浆,一个……老找我说话。"妈"哦"了一声,手里的饼铲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问,最后只说了句"那就好",把烙好的饼翻了个面,油滋滋响。

宋晓棠看着妈的背影,忽然懂得,妈那句"那就好"底下,藏着一点她从前看不见的——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一个已经飞出去的女儿。从前她是家里的"老二兼老大",妈的关心是"让着点""别添乱";如今她飞远了,妈那套关心使不上,便只剩一句生硬的"那就好"。原来母女之间,也有要重新学的功课,就像她和许念,也是吵过、冷过,才学会怎么递那杯豆浆。

夜里她把那个愿望又想了一遍。冬小麦要发芽,得有春风,得有雨水,还得有肯松一松的土。她从前那块土,被"姐姐该让"压得太实,如今从上海带回来的这股风,正一点点把它吹松。她不确定它能不能发好芽,可她愿意等——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不为谁等,只为自己等。

窗外远远有零星的鞭炮,年的尾巴快尽了。她把碗码进橱里,指尖碰了碰妈那双也裂了口的手,没说"您也别太累",只轻轻握了一下。妈愣了愣,没抽手,也没说话。母女俩就那么停了一秒,灶上的饼香把这一秒,焙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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