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海的四月阴晴不定,上午绵绵细雨飘飘扬扬,我听着上课舒服不少,下午就冒出了太阳,阳光一路从客厅攀升到餐厅旁的阳台,警长打了一下午的盹儿,除去中途爬上猫爬架顶层巡视几回它的领地,以及它的仆人——我是否在认真上课……其余时间都在养精蓄锐,准备迎接它的另一位仆人…
今天是招了霉运,刚走出小区,雨珠不要钱似的往身上落,我忙退回快递室,摸了摸紧张的头,“要不不去接他了,让他自个儿打车算了?反正去接他也是一起打车回来,月明泪,你觉得——”警长利索地跃上我的肩膀,“喵——呜,”主人表态了,但仆从没听懂…
唉,算了……门都出了———
“请前方直行,200米处有红绿灯和违规拍照……”导航人机的声音令警长昏昏欲睡,我的手覆在警长的肚皮上,心里盘算着给它进购两件衣裳,当初买生活物品的时候忘了这茬,真是个不尽职的仆从,我兀自反省。雨丝糊在车窗上蜿蜒曲折,大雨下的街道显得模糊,此起彼伏的鸣笛,街两旁门店的音乐,混杂着车潮长龙,一路蜿蜒…
我怀抱着警长,它第一次和我一起出门,结果就一直昏睡在仆从的温暖怀里,“是…”我轻声笑了笑,警长突然向里拱,“哟呵,少爷醒了。”我慢慢挪动脚步,往墙根靠了靠,避开往来的人潮,不打算往前走了,许南和自个儿来找我们吧,我一面想着一面屈膝蹲下身,警长伏在我肩上。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我在一群小猫咪中一眼相中警长,警长的习性和我相雷同,首先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爱跟人接触,其次——
“陈辽…”我闻声抬头,警长瞪大了眼睛,打量来人,许南和扶膝弯腰,望着地上的我和警长,套了一件牛仔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眼镜,“嘁,装帅…”我心里腹诽,正欲起身,眼前一黑,眼前的人流霎时被光影笼罩暗下去——许南和伸手搂过月明泪,一手拉着我的手肘,在黑屏五秒后,我成功开机,“你这…多活动。”许南和嘴角上扬,收回手,站直身子,警长的海拔瞬时高出一大截,在他手里扭动,“别动,月明泪,等会儿摔成小猫饼。”他拍拍月明泪的屁股,“你行李呢?”我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寄回家了。吃饭没?”他迈步向前,
“没呐,这不等你到了一起嘛,你想吃啥?”
“都行,先出去再说…”
………
………
晚高峰的车流在主干道上蜿蜒成一条巨龙,下了高架桥,我看着前方堵住的大部队,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我饿了…,”“喵——呜”月明泪蜷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发声,“快到了,再眯一会儿。”他摸了摸月明泪的脊背,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一轮一轮在车内演映,光一瞬掩过他的半张脸,阴影中那侧的茶色眼镜微微闪光,浸着水的眸子微微发亮,我瞧着出了神,不禁想起闻先生,初来烟海的雨夜,他叮嘱完事儿转身上车时停滞半瞬的目光,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掩抑的温和,即使已经见过好几次,我始终被一种陌生萦绕,我在关南不曾见过、不曾感受过,这种温和不同于莲妈流水似的善意缓缓流出,也不同于我妈总含着半分歉意的关怀像月光一样有些凉,只是单纯的温和,或许夹带着怜悯、疏离、虚假——令我不习惯,我悄悄转过头,阴影中许南和看不见。
……
临近五月,我的课程和任务繁重了很多,曾秘书传达了一项闻先生的指令,下一周回老宅参加我亲奶奶的寿宴,代他出席。月明泪前段日子生病,我在家和医院两头跑,顾不上,许南和趁机篡位,接过照料主子的任务,月明泪出院后就被拐去他家,公寓里一下空好多。
连着好几个晚上,临近一点书房里的灯才被关掉,我陷在黑暗里,疲惫的□□,劳损的精神,但又蕴藏着一丝充实,我翻身,扯过被子覆过头顶,陷进心海,这比在关南的时候更累,除了课本里的知识,还有好多其他繁杂的内容,以往在关南,我的心思可以松懈在考好大学的一方天地里,对以后的路只囫囵想个大概,总想着考完就好,出去就好,有了钱就好,长大就好了,毕竟在关南,在一个很小的城市里,读一个地方高中,生在一个普通得落在水里都激不起浪花的家庭,我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去西藏,我的所有幻想所有思考都来自书籍,我渴望亲自去探索我所生长的世界,但当时的眼前只有读书这条路,只有考大学这座桥,对我来说,那不叫现实,只是生在哪里就要平静地接受它的偏远、狭小、贫穷,只有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才能有机会爬上平台——拥有放眼感受世界的机会的平台。然而在烟海,在闻家,以往的爬楼方法被取缔,我给自己搭建的成长之路、看世界的楼梯被推翻,我又生出一种以往所熟悉的——无力感,这不是给自己来两句鼓励打气的话就能消解,也不是制定两三页规划表就能战胜,不是像在关南的时候,我每天早起背单词上一天的课晚上再熬夜奋战就能一点点建立起自信,现在的所有,都并非我能想象,也并非我能一时半会儿就平淡接受且有底气完美解决的。
一个从偏远山区的孩子考出大山,坐了好久的绿皮火车来到省城,又坐上只在夜晚的天空上隐隐见过发光的飞机来到离家千里的大城市,面对拔地而起的高楼,五颜六色的广告牌,车水马龙的街道,各色的人群,纷纷嚷嚷的世界与那座自小就熟悉的大山不一样,心中满是汹涌的无措和艳羡,暂时被眼前的盛景扼住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但是,该怎么办呢,甚至没办法嚎啕大哭,只能把堵在喉咙口的辛涩用力压回肚子,抹掉眼角的星星泪水,悄悄理一理自己简陋的行装,小心翼翼地去探索这个广大的陌生的世界,一点一点摸清在这里的生活节奏,处事方式,学会和天南海北的人打交道,期间的所有苦楚只能一点点存起来,自己在黑暗里静静消化,大山间奔腾的风能从山顶涌向山谷,但没办法从大山跑到千里之外的大城市里,所以,只能争口气再争口气,一步一步向前走,向广阔的远方走。
我应该庆幸,闻家替我解决了很多辛苦与努力,我已经来到大城市,那份无措也在慢慢消逝,只是,只是,总有些过程中产生的哽咽需要时间慢慢淡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