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饱食一觉醒（第1页）

午后斜阳漫洒，羊肉铺、饽饽铺的馥郁暖香熏得止止几欲睡去。车折入南新华街，市井纷喧缓缓淡去，止止半睡半醒，似乎听见沿途的人在谈论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阳光斑影在她脸上时大时小地旋转着，车轮碾过厚厚落叶堆，发出干脆的细嗦声，鼻尖微微感到了凉意。止止感觉周身不可抑制，愈发沉下去。自小在广州长大的止止从未感受过真正的秋天，在她的印象中，一年只有苦长的炎日，枝叶发泄精力似地疯长，枝桠上密密压着令人厌倦的绿，永远不会褪色。人也永远是忙碌的。广州人说“手停口停”，于是从来不休息，日子闹哄哄的，昼夜不停，冲锋陷阵。人类的祖先在这里进化时，突然发了疯，进化出岭南人那样不知疲惫的样子。止止用一丝残存的清明苦苦支撑自己切莫睡去，她突然想，京城这片温柔乡，融化了不知多少金戈铁马。金兵入关两百多年，八旗子弟在这里泡得血性全无。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被晒得暄软，像城墙根下铺满的棉被一样，干燥而蓬松，每日只管好好睡上一觉。

止止真的快摇晃着睡去了，车突然就停了，她像被戛然拽住了，不想清醒也不敢睡去。佑音和清沅下了车，李管家迎了上来，跟陈母说：“夫人，李四爷一直在这等您。”佑音忙上去请李四爷到前厅。清沅连叫了止止几声，她才头重脚轻地醒来。李四爷拿了个信封交给陈母说：“陈夫人，我就不进去了，前些日子，您托我为令嫒找处学堂，我打听了几个合适的，都写在这里了，您和令嫒商量一下，有结果了差人跟我说一下，我好打点妥当。”说罢就要离开，佑音喊来止止，二人再三谢过，又坚持送他上车，目送离开。

三人进屋，蔡妈端来湿毛巾，毛巾上洒了些花露水，止止把脸埋进毛巾里，深嗅一口，揩了揩脸，方才清醒了几分。佑音拆开信封，看了看，然后将信交给止止，问她意见。止止在广州的时候读的是真光书院，那是一所美国传教士办的女子学院，不仅教英文，算数之类，也有国文课。那时许多教会学校都不大在乎国文，陈父虽然是留洋回来，但是对止止的国文却是丝毫不放松的，止止每日回家，父亲必亲自教她，她的《三字经》《大学》《论语》等都是父亲的手笔。彼时，小小的她盯着《大学》“止于至善”一句，兴奋地同父亲说：“看，这里也有个止。”父亲抱起她，认真跟她讲她名字的由来：“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她如今想来，只感十年一觉，悲不自胜。

后来止止陪着母亲在香港待了一段时间，于是转学去了香港圣公会办的圣保罗女书院，香港行的是英国规矩，圣保罗几乎是只用英文的，那点国文教学拿来装点门面都嫌不够，书院里的人也从不说国文，一个个黄面黑发，叽里咕噜地说洋文，十分好笑。止止能讲流利的英语，国文在这些洋人书院里算是拔得头筹的。陈母本想让止止读贝满女子中学，这样止止不必费力适应。止止却想去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附属中学，一来，她一贯反感教会学校。二来，这贝满离家太远，上学着实不便。三来，她看过报纸，颇喜女高师附中之风气。佑音见止止在这件事上自有主张，想着让她多见识一些也好，便答应了。

清沅在旁听着二人有商有量，不禁发怔，苏家虽是旗人，但却不是什么宗室王公、八旗都统、世家勋贵，祖上不过是普通的八旗兵丁，一开始还行，朝廷发放足额的钱粮、津贴，家中人口也不多，还能温饱。后来家中人数越来越多，领着那点俸禄已经度日艰难，到了咸丰年间，俸禄也领不到了。清沅的祖父见一大家子人，锅都掀不开，暗中做起了点买卖，一开始无非是私下替人拉拢，弄点玉器文玩买卖。开始这门营生的时候，苏老太爷落落大方，后来慢慢摸清了门道，也有了点积累，自己暗中经营了几家古玩店，日子眼见着疏阔起来。这之后，苏老太爷反倒遮掩起来，人前人后讲起了祖宗规矩，买卖营生之事更是再不许人提起。古玩店也一律交给管家出面，平日里只是听听堂戏，赴赴雅集，读书写字，只每隔一日让管家悄悄入书房禀报回话。

老太爷在的时候，家中子女除嫡子外都不能碰商贾之事，只习书法诗文，也学些新式礼仪。苏老太爷走后，苏家交给了苏老爷，也就是清沅的父亲。苏老爷当时刚随老太爷听账目，见识人脉应酬，于生意一事尚未入门就没了领路人，经营一事晕头转向。加上这苏老爷比起老太爷更清高，现在的苏家大不如前，坐吃山空罢了。清沅只在家中由女塾先生教授诗词书法、女红等，后来她再三请求，苏母才让她学点粗浅的算术。清沅见止止可依自己的意见选择学堂，心中未免怅然。止止见清沅神色木然，私下里问了清沅，知道清沅心思，不免替她筹谋，二人窃窃私语了一下午，直至苏府遣人来，再三催请，方才回府。

苏母禁不住清沅日夜央求，加上止止也求着佑音充当说客，几次三番，终是让苏母点头允许清沅与止止来年一同报名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附属中学。不过，这女高师附中入学要通过考试，止止功课扎实，自是不担心，清沅过去的学习，先生们都是虚应光景，并不用心于教学，清沅心中忐忑，止止为安慰她，当仁不让与她一同准备。清沅听说西什库光华女子中学有短期升学预科，本想报名参加，趁早做准备。无奈，苏老太太本就不满苏母自作主张让清沅去读什么女高师附中，现在还说要去洋人教会里读书，气得病了过去，把苏母喊去屋里训话，苏母跪在老太太床前足足一天，老太太才消了气。清沅知母亲为难，此事再未提及。

自从得了应允去女高师附中，清沅日日去陈府与止止一同学习。苏母更加殷勤伺候在老太太跟前，遇上老太太训斥，只一律低头垂眼听着，哄着。说来，这是苏母掌家以来，第一桩不叫老太太满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