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朝参之后,李承乾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每日卯时出东宫,酉时前后才回来,有时候更晚,回来时朝服都来不及换就先往书房里扎,案上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我端着汤盅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埋在一堆卷宗里拧着眉心,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
"喝了。"我把热汤放在他手边。
他头也不抬地接过,喝了一口,眉头松了松:"羊肉?"
"加了当归和黄芪。这几天降温,怕你腿又酸。"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翻那卷东宫地志。这卷东西我已经翻了第七遍,上面用细墨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全是三个月来实地勘察的对照记录。但东宫的地志修得太糙,很多地方语焉不详,甚至前言不搭后语——比如崇教殿西那片夹墙在地志上标注为"旧廨舍",全然不提墙后面藏着一间封死的暗室;光天殿水沟那段干脆连标都没标,好像那片地根本不存在。
"明天休沐。"李承乾放下汤碗,忽然说。
我抬起头。他坐在案后,烛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三个月前那种病中的苍白已经褪尽,现在的他颊上有了血色,眉眼舒展开来,终于像个正当年纪的太子了。
"所以?"
"你想去哪看,我带你去。"
我眨了眨眼:"去哪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东宫以内。"
"东宫以内我基本都看过了。"我摊开那张画满圈叉的麻纸,手指点在其中一处——崇教殿北墙外约三十步的一块空地,现在长着几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堆着些废弃的石槽和柱础。"这里我没动过。地志上写这里是原来的马厩,但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排水走向。"我指着地图上附近的水道,"东宫的排水是自西向东统一汇入宫外水渠的,但这块地的地势比周围低了一尺多,如果真是马厩,不可能没有排水口。我查过周围的沟渠接口,往这个方向去的渠道全被堵死了,像是故意把这一片的排水系统截断埋掉。下面压着东西。"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我手指点的那块地上,沉默了须臾。然后他说:"我小时候听老宫人提过,那处早年是个佛堂。贞观初年拆了。"
佛堂。隋代至唐初的宫苑中常见小型佛堂,供后宫女眷礼佛所用。如果他的老宫人没说错,那底下应该有一处佛堂基址——地宫的可能性不大,但至少会有铺地砖、石质供台甚至小型舍利函的遗迹。
"明天去看。"我合上麻纸,"但殿下,您明天休沐,陛下那边……"
"父皇准了。"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说太子操劳月余,该歇一日。"
那是李世民心疼儿子。我腹诽了一句,但没说出口。史书上的李世民对这个嫡长子有期望、有宽容,也有后来的失望和决绝,但那都是在太子因腿伤而荒唐颓废后才有的,如今太子承乾的腿已经恢复如初,或许这些事便再没有发生的可能。而现在他只是一个让太子休沐一日、准他歇歇的父亲。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窄袖胡服,把头发利落地束起来,揣上竹片和麻绳就往外走。李承乾站在月洞门下等我,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那条我缝了护膝的玉带——今日没系护膝,腿已经不碍事了。
"走吧。"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抬脚往崇教殿方向走。
那块空地比我想象的还要荒。三棵歪枣树长得歪七扭八,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散落着几块青石柱础,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我和小顺子把落叶和碎石清开,露出底下裸土。我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地表,土质软硬不均,有几处明显有夯实过的触感。
"借殿下佩刀一用。"
李承乾解下腰间的横刀递给我,眉头微微挑起。我接过刀,用刀尖沿着地面划了一个一丈见方的范围,然后蹲在边缘开始往下剔。表层浮土很快被剥开,下面是一层碎砖瓦砾的堆积,夹杂着炭灰和烧土块。我捻起一块烧土看了看,表面有融化的琉璃痕迹——高温烧过的。又捏了一片碎瓦,瓦背有粗绳纹,断面发黑,浸过烟。
"火烧过。"我说,"拆的时候放了把火。"
李承乾站在坑边没说话,垂眼看着我扒出来的那些东西,嘴唇抿紧了。我继续往下清,大约清到半尺深的时候,刀尖碰到了硬物。我换了竹片小心地剥开周围的土——一片规整的方形砖面露出来,青色,素面,尺寸比常见的唐砖略小一些,砖缝之间用白灰泥勾得齐整。
"铺地砖。"我抬头冲李承乾笑了笑,"佛堂的地面。"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砖面。他的手指比三个月前有劲了,指腹压在青砖上,感受到那种千年前的平整和坚硬。他摸了很久没说话,但眼底的神色很复杂。
"殿下小时候来过这边吗?"我问。
"没有。"他收回手,"这处我记事起就荒着,没人提,也没人问。"
我把麻纸展开,开始画这块地的平面。铺地砖的范围初步显出了长方形,东西走向,长约两丈、宽约一丈五。佛堂不大,但朝向很正,坐西朝东,符合隋唐时期佛堂的常见规制。在铺地砖东侧边缘外约一步远的地方,我摸到了一块不同的东西——石质的,方方正正,埋得更深,表面刻着一圈莲花纹。
供台基座。
"殿下,"我转头看他,声音压低了,"这底下是完整的。墙基、地面、供台都还在,没被彻底毁掉。他们只是把地上部分拆了,烧了,然后把瓦砾填平埋掉。基址保留得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