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一章 废长立幼（第1页）

后来沈九没能再对他动手。不是不想，是能用的东西都被洛冰河收走了——簪子、碎瓷片、裁纸刀，连衣袍上的束带都被换成了系口的。洛冰河搜他身的时候手指很仔细，从领口摸到脚踝一寸不落，像在检查一件随时会炸裂的东西。搜完了也不走，就坐在榻边把沈九揽进怀里沉默地搂着。

沈九靠着他，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在跳，慢慢地、稳稳地，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被反复刺穿却始终不肯停摆的鼓。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他胸口的旧伤还没好透，沈九侧过脸就能看见衣襟下隐约透出的绷带。

?

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里听他胸腔里那颗顽固的、不肯停下来的心跳。

有一天洛冰河抱着他，和他说，他在水牢怀着浮衡的那段日子里，好几次梦见一个和沈九长得很像的孩子，软软糯糯的，凑到他跟前问他疼不疼。那孩子不像沈九那般阴冷狠毒，说话时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往前靠。

后来，洛冰河不说话了，沈九也不再对他说话。竹舍里变得很安静，只剩下风声雨声，偶尔寂闻跑进来哭着喊阿娘的声音，还有洛冰河夜里翻身时压到旧伤发出的闷哼。

沈九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久到他开始习惯洛冰河每晚来，习惯他把自己圈在怀里睡觉，习惯他搜完身之后沉默地搂着。久到不再每天想着怎么杀他。

久到他又开始觉得困了。

也是在这样一个困倦的日子里，沈九再次见到了他的长子。

——浮衡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孩子，是在练武场外的回廊上。

彼时他刚下校场，汗透重衫，掌心还留着剑柄碾出的红痕。他走得快，玄色窄袖灌满了风，猎猎地往后扯着。身后的侍从落后几步，不敢跟得太近——大殿下不喜人近身，这是魔宫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娇纵，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在撒娇。浮衡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回廊拐角处，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孩坐在地上，袍角沾了灰，正仰着脸嚎啕。旁边围了好几个仆役，蹲的蹲跪的跪，口里不住地唤着“二殿下”、“二殿下莫哭了”。

浮衡站住了。

他没见过这个孩子。或者说，他从未认真看过。魔宫很大，他日复一日地走在固定的轨迹上——校场、书房、寝殿，三点一线。偶尔在宫宴上远远地瞥见过父王身边坐着一个小的，但父王不介绍，他绝不会问。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父王淡漠的目光，也习惯了整个魔宫对他那份“这是少尊主”的恭敬里，夹带的疏离。

可此刻，当他立在回廊下，看见那个坐在地上哭的孩子抬起脸时，他忽然明白了。

浓眉、深目、唇线锋利——分明是父王的眉眼，却一寸不差地落在了一张小小的、哭得皱巴巴的脸上。

浮衡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仆役们终于把那孩子哄住，抱起来，拍着背上的灰，一边哄一边往宫苑深处去了。那孩子趴在仆役肩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手里攥着一块捏碎了的糕点，一边抽噎一边往嘴里塞。

浮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侍从追上来，低声说：“殿下，那是魔尊次子，名叫寂闻。”

“我知道。”浮衡说。

——本不知道。但看见了那张脸，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之后，浮衡开始注意到许多从前被自己忽略的事。

他清楚记得一个深夜，他辗转难眠，在花园练剑。月下，他看见父王经过回廊往寝殿的方向去——唇色惨白，带着一身掩不住的血腥气，可怀里却稳稳地抱着那个孩子，一下一下耐心地拍着他的背。那孩子把脸埋进父王颈窝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浮衡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魔宫上下都说二殿下的母亲极受宠爱，魔尊几乎夜夜宿在那处，连孩子都是自己亲手在带。

那个孩子的母亲是谁？能把父王变成那样的人，该有多不简单？她住在哪个宫里？是北疆的贵女，还是西荒部族的公主？可他查过——父王后宫所有有品阶的侍妾，他都有印象，没有任何人有生产的记录。

他是长子，可他更想确定，自己是唯一的、入父王眼的孩子。

可如今，他没了这个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