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此刻正在手术室那头,召集麻醉、体外循环小组紧急沟通各项风险评估,远程暂时无法交换思路。仅凭他一人闭门苦想,再耗费心神,也很难突破眼前的困局。
齐思远垂下眼睫,眼底盛满难以言说的疲惫,主动将平板电脑向前推,递还给一旁等候的周凯。
“先收起来吧。”他嗓音低沉沙哑。
周凯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计时器,距离时限还差九分钟。“还没到时间,不再多看一会儿?”
齐思远轻轻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重重靠在床头,肩膀无力地塌下去。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腔里的气息,白雾转瞬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再看也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方案。所有可行的思路我都推演过,利弊摆得清清楚楚,缺少团队一起权衡评估,独自琢磨只是徒劳消耗精力。”
那份汹涌的无力感缓缓包裹住他。
此前数日不眠不休打磨手术预案,所有人都以为万事齐备,只差敲定最后的操作细节,谁能料到一处隐匿在血管阴影下的畸形,直接推翻全部构想。他自诩见过不少复杂的心内畸形,可此刻面对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孱弱的小女孩,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束手无策。
他能想象患儿胸腔里那颗负重跳动的心脏,每一分等待都是煎熬,可仓促上台更是将孩子推入险境。进退两难,横在中间的是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周凯接过平板,默默锁屏收好,没有再多劝说。他清楚齐思远不是轻言放弃,而是理智迫使他停下无意义的内耗。
“张主任那边讨论会持续到很晚,有新想法他会第一时间发消息过来。”周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静下心休息。”
齐思远接过水杯,指尖抵着冰凉的杯壁,目光空洞地望向漆黑的窗外。
手机安静躺在枕边,方才江瑶发来的孕肚照片还停留在聊天界面。一想到江瑶的包容与叮嘱,心底的焦灼之外,又漫上一层歉疚。
他答应过她好好休养,可悬在心头的病例,时时刻刻撕扯着心神。
“我知道。”齐思远低声应着,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倦怠,“只是一想到那个孩子,心里安稳不下来。”
“医生不是万能的,我们尽力寻找出路,但不能逼着自己立刻给出完美答案。”周凯放轻声音,“明天一早,你和张主任碰面,整个团队一同商议,总会找到一条相对稳妥的路。”
齐思远没有应声,缓缓闭上双眼。
监护仪滴滴答答持续作响,平稳的声响衬得病房愈发安静。
繁杂的病灶影像、两种充满风险的手术方案不断在脑海盘旋,沉重的无力感盘踞心底。他只能静静等待,等待天亮之后,所有人一起寻找属于那个小女孩的一线生机。
齐思远就那么安静地平躺了许久,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恒定不变的滴滴声响。万千情绪堵在胸口,焦虑、无力、愧疚层层交织,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倾诉。
他沉默地拿起手机,指尖顿了顿,拨通了江瑶的号码。
听筒响起等待音的片刻,他悄悄调整呼吸,拼命压下喉咙口酸涩的滞涩感。他想和江瑶说说眼下进退两难的局面,可心底清楚,一旦出声,压抑许久的情绪很容易绷不住,突如其来的哽咽,只会让怀着身孕的她跟着惶恐不安。
电话很快接通。
“思远?”江瑶温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怎么突然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齐思远双唇轻轻翕动,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将手机贴紧耳畔,安静地呼吸着。
江瑶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慢慢沉下来。周遭静悄悄的,她能清晰听见电话那头均匀却带着沉重感的呼吸,没有争执,没有焦躁,只有一股化不开的低落无声漫过来。
她瞬间明白了。
不必追问详情,她已经感知到他心底难以纾解的难过。她知道此刻任何空泛的安慰、“别想太多”一类的话语都太过苍白,根本没办法抚平他身为医生的煎熬。
江瑶没有再催促他开口,安安静静拿着手机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一言不发,只是耐心聆听听筒另一端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