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陈家二叔陈珏正在劝陈登:“人家千里迢迢过来了,你在这算怎么回事儿。传出去,别人如何看陈氏。”陈登和李爷正在对比稻穗:“今日到了?来信到没说这么快,事发突然,我忙完再去,若决定退婚便退婚。家中有长辈招待,不必急。”陈珏气的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好,我管不了你,人家的婚书都带过来了,你好自为之。”陈登依旧若无其事的和李爷说这稻子的问题。
陈应声音的声音传来,陈登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暮色正把远山的轮廓染成青黛,他的目光越过陈应和崔焕,径直落在了崔璟身上,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阮姑?”
他念这个小字时,仿佛这个称呼已在他唇齿间温习过千百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泥的双手,把稻穗放到李爷手中,他转身朝溪边走去,洗了手,又摘了片干净的大叶子擦干,这才正正经经地快步走过去,朝崔氏兄妹行了一礼,不算标准却端正诚恳。
陈应:“哥哥,嫂嫂来了!”
崔焕随时准备动手。
陈登却似乎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只是看着崔璟发间的点翠花叶钗饰错落排布,又落到浅青色曲裾的绣织暗纹上,最后落在片正在变暗的稻田上,声音低下来:“蟹婆在灶上炖了鱼汤,可能差些火候,想先看看稻田吗?”
崔焕瞬间火冒三丈:“看什么稻田,陈元龙……”
崔焕话都没说完,就被妹妹拉住,只见崔璟拱手还礼,看了看农田微微点头:“我还从未见过,南方的水田。”
陈应窃喜:没问题了,嫂嫂不闪了。然后拉着懵住的崔焕走开:“崔大哥,我们去那边。”
崔焕想带走妹妹,李爷见状忙帮着陈应哄着崔焕离开。
我提起罗裙跟着陈登走向深处时,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些,不动声色地替我拨开路边斜伸过来的野桑枝。
一方方水田如镜子般铺开,抽穗的稻秧在水面投下细长的影。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见他来了也不飞,只是歪头打量着我们
“这边是早稻,”
他弯腰折了一片草叶,在指尖捻了捻。
“到下个月就长好了。那边——”他指向更远处的一片,声音轻下来。“以前水过不去,一直荒着,今年刚翻出来,还没敢下种。”
我原本想好的话全都无法应对他的话,只是跟着他看,心间在揣度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退婚。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捻草叶的手指停了片刻。
“阮姑,你会插秧吗?我是说……若是不急,明日我带你去试一垄。你不会,我教你。”
我垂眸看着水田,不禁笑着想到:哪有一见面就教人插秧的,终于说了一句“我不会插秧,清河不种水稻。”
他听到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耳根却不知何时悄悄红了一小片。
随后把我引到一处田埂边,用手拨开几片长草叶,露出底下几颗圆润的野荸荠,用溪水冲了冲递给了我:“尝尝,不比点心差。至于插秧,我刚才失言了”随后直起身,眼里带着一点认真的笑意。“不急。等你看够了水田,看够了白鹭,看够了东阳的日出日落,若还是想学,我再教你。”
我接过荸荠,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那些乱麻一样的心思暂时藏了起来,不自觉露出两个小酒窝,看着新鲜的荸荠,抬眸看了看他:“这个,怎么吃,直接掰开嘛?”说着就要掰开,本来这就是我第一次进水田,衣衫繁琐,一用力便脚下一滑,一下子就摔倒了泥水里。他眼疾手快伸手来扶,但还是慢了一步。我跌坐在泥水里,浅色罗裙瞬间洇成深色,荸荠骨碌碌滚进田埂边的浅水中,脸颊也跟着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十足。
而他却愣了一瞬,随即没忍住笑出声,又立刻压住,是我不好,该先告诉你—荸荠用牙咬开皮就行,不用掰的。”
他眼里笑意未退,但语气已经平复下来,带着一股子耐心。
“你先别动。这泥底有碎蚌壳,划伤了不好。”
蹲下身子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沾了泥的腮边停了一瞬,声音轻柔了些:
“阮姑,东阳的泥土没清河的和气……但你摔的这一跤,便算它替东阳,认过你这个女主人了。”
我心里只觉得太丢人了,完全来不及消化他的话,下意识拿帕子擦脸,结果帕子上也是泥,慌慌张张越擦越多。他看着我越擦越花的狼狈模样,轻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外袍脱下,不由分说披在我的肩上,“别擦了,越擦越多。”
然后蹲下身,在水边洗了手,又撕下一片干净的里衣内衬,用溪水浸湿,叠好递给我“用这个,擦脸。”
看见我擦好脸,他便自然地朝我伸出手,语气温煦:“走吧,我背你回去,这段路田埂窄,你自己走,容易再摔。”
我不自觉地伸出手牵住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声,耳根瞬间泛红。我的指尖触到他掌心时,他微微一怔,却稳稳地拢住我的手。而后转身在我面前蹲下,背上衣料传来皂角清气,混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等我轻轻伏上他后背,才缓缓起身,步子迈得极稳。
“阮姑,”他偏头,侧脸离我很近,声音低而温和,只落在我耳边:“你方才问荸荠怎么吃——其实还有另一种吃法。我小时候,母亲会把荸荠连皮烤软,剥开时热气带着甜香。下回你若是得闲,我烤给你吃。”
“嗯,等以后你烤给我吃。”我第一次看到了他嘴角的痣,下意识地搂着他:“所以,你没有讨厌我,不会退婚,对不对?”
听到我的话,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但我能感觉到,他背脊的弧度悄悄放软了些,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复直的稻禾。
“我方才说,东阳的泥土已替它认过你这个女主人。那是实话,不是玩笑。”
他停在一处田埂转角,暮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水田里两尾小鱼悠然游过。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更清晰,像溪水漫过圆石时终于露出纹路。
“阮姑,这门亲事,当初定下时,是认真的。退婚两字,我从未想过,你也别想。先前没有写信,不闻不问,是我不对,我见到你,就后悔了。”
他重新迈步,步子比方才更稳了些。晚风把远处的蛙鸣和稻香一并送过来,像在替他应和着我方才那句“等以后”。他背着我在田埂上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