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从海上亮起来时,村中的天还没有全黑。
一盏接着一盏,悬在浪尖上,看不见提灯的人。乐声从灯影尽头传来,先是细笛,随后有鼓,白得没有一点杂色的纸钱贴着水面飞,飞到岸边,却又化成一瓣瓣碎花。
杨戬经过村口,看见一顶小轿停在路中。轿帘被风掀开,里面一个姑娘用力攥着衣角,嘴唇发白。两个男人扶着轿杆,不断催抬轿的人走,自己却一步也不肯朝海边去。
杨戬伸手扶住轿杆。
木头不再摇晃,抬轿的人怎么使力,都只能停在原地。
“今日不迎亲。”他说。
有人上前要拉他,手还未碰到袖子,便被一道极轻的力送回原处。杨戬隔着轿帘看向那个姑娘:“你自己能走么?”
姑娘张了张嘴,随后点头。
“出来。”
她掀开帘子,脚下两条被红线系住的鞋忽然绷紧,整个人朝前一倾。杨戬指尖一划,红线齐断。她扶着轿门站稳,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双鞋脱下来。
身后有人怒喝,更多的人已经跪下,对着海面不停叩头。
杨戬将姑娘交给赶回来的哮天犬。
“东湾?”他问。
“都安顿好了。沈婆不肯下船,留着接人。”
“护住她,叫他们离开坡上。”
哮天犬应声,拉着姑娘往后走。有人还想拦,听见他喉间一声压低的吼,才慌忙退开。杨戬没再看那顶空轿,径直上了庙前石阶。
殿中五盏喜烛同时向外倾倒。
烛台没有动,火却拉得极长,像五只伸出来的手。供桌后传来一声笑,塑像面上的香烟缓缓分开,竟露出一张与门外图画有几分相似的龙面。
“何人阻我亲事?”
杨戬在殿门前停住:“你还不配问。”
那张龙面顿时扭曲,屋瓦一齐震动。满殿香烟向他扑来,香里有人哭,有人呼叫,夹着阿蘅跳船时未及发出的半声惊喊。
杨戬眉间清光亮起。
烟雾被照开,神像沿额头裂下一条缝,里头没有龙骨,只有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白壳。壳间盘着红线,缠过灯台,又伸入地底,牵着五个人的心神。
三尖两刃刀在他掌中显出。
刀锋落下,直插供桌后方的石座。藏在其下的蚌壳被钉住,发出一声极尖的响,满殿红绸应声倒卷。杨戬另一只手虚按,五点清光落向烛火,将将要被吸入地底的火芯护住。
蚌妖再也不能维持龙王的面目。
它张开的壳缝里露出半张惨白的人脸,朝那五盏灯望了一眼,忽然笑道:“你倒不怕她们一起死。”
“你可以试。”
杨戬将刀柄往下压了半寸。
石座裂开,蚌妖的笑僵在脸上。五盏灯仍然稳稳亮着,妖气能在灯外盘旋,却再挤不进火芯。
它的目光终于越过杨戬,望向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