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写在烫金竹简上,措辞客气得很——"久闻荀令君大名,孙某略备薄酒,望乞光临。"落款"孙明德"。送请柬的管家躬着腰站在县衙门口,堆着满脸笑:"令君,我家主人在府上恭候多时了。"
荀况正蹲在后院翻沤肥堆,手上沾着黑泥,抬头看了那管家一眼:"孙员外有心。什么时辰?"
"马车在门口候着——"
"不用马车。"荀况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三里路,我自己走过去。"
荀况准时到了孙府。孙府在兰陵城西南角,三进大宅,门前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高半尺。管家引着他穿过两进院子,到了正厅。厅上已经摆开了一张八仙桌,山珍海味满满当当列了一桌,红烧肘子、清炖老鸭、糖醋鲤鱼、酱牛肉切了薄薄一盘码成牡丹花形,最中间一盆鸡汤泛着金黄的油花。孙明德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起身拱手:"荀令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今日一睹荀大人风采,真乃我县之幸那!"
荀况扫了一眼满桌的菜,在主位对面的客座上坐下来,把怀里一卷破旧的竹简搁在桌角上。"孙员外太客气了。兰陵去年大旱,百姓喝粥都不饱,你这桌菜够一条街吃三天了,不亏是本县大户啊!"
孙明德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瞬,随即又绽开了。"令君说笑了,这不过是寻常家宴。来,孙某敬令君一杯,早就想请荀大人府上一叙,荀大人可真是忙啊,一来就为本县操劳。"他端起酒壶给荀况斟满,"兰陵虽是小地方,但孙某在本地住了四十年,上上下下还算有些门路。令君刚到任,若有什么需要张罗的,只管吩咐。"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着是客气,暗着是在亮底牌:兰陵四十年,我说了算。你新来的,要么跟我合作,要么寸步难行,看你有些本事,就看你是吃敬酒还是罚酒了。
荀况端起酒杯闻了闻“真是兰陵美酒啊!好!”没喝,搁下了。"孙员外盛情,荀某心领。不过今日来,主要是想请员外指教几件事。"
"令君快请说,小人一定为大人解忧。"
"城外东北角那三百亩地,荒了三年了。地契上是员外府上的名字。那地方种过东西没有?"
孙明德夹菜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那块地?沙土薄地,种什么死什么,荒着也是荒着。令君若有用处,拿去便是。孙某还嫌它占着地契呢。"
"沙土薄地?"荀况伸手从桌角拿起那卷破旧的竹简,缓缓摊开。“员外请看。”他指着竹简中间偏东北的位置,指尖点了点,那里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虚线,旁边注着小字:"沭河故道,淤塞于三十年前。"
"员外,你府上那块沙土薄地,是沭河改道之后淤出来的河床。沭河从上游冲了三百年黑土下来,全淤在那一片。表面是沙,底下一尺就是三尺厚的肥泥。水渠一通,那是全县最肥的地。一亩顶别人三亩。"
孙明德的筷子悬在红烧肘子上面,才夹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消化那句话。咽下去之后,他的目光在荀况脸上扫了一圈,换了一副表情笑容更深了。
"令君真是……博学。连沭河故道都知道。不过——"他把筷子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那水渠怎么通?挖渠要人、要铁锨、要粮,兰陵这情况,令君怕是——难啊。"
"人,有。铁锨也能凑个十几把。粮——"荀况终于端起了那杯酒,抿了一小口,"今年秋收之后就有了。员外不用担心。"
孙明德的笑容里露出了一丝玩味。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夹了一块酱牛肉,蘸了醋:"荀令君,恕孙某直言。兰陵这地方,我住了四十年。地薄、人懒、官换得快。来了一任又一任,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穷。您说挖渠、种地、打粮,这话以前的县令也说过。结果呢?渠挖了半截人跑了,地种了半季苗枯了,粮没收上来官先走了。孙某不是不敬您,是这地方——"他指了指窗外的天,"哎!不养人那!"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陪坐的孙府账房先生低下头不敢出声。门外面管家正在偷听,耳朵贴着门板一动不动。
荀况抿了一口酒。他把面前那卷破竹简慢慢卷起来,收进怀里,然后看着孙明德的眼睛,开口了:"孙员外,你知道蘧伯玉吗?"
孙明德一愣:"谁?"
"卫国的大夫。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人这一辈子,错四十年的地,不要紧。第五十年改过来就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窗外是孙府的后园,假山池塘,亭台水榭,打理得精致。但假山后面隔着院墙,隐约能看见一片荒坡——那坡上寸草不生,黄沙土在夕阳底下泛着惨白的光。
荀况指着那片坡:"那就是你家那三百亩荒地。员外,你天天在园子里散步,看见那片荒坡的时候,想没想过那底下是三百年沭河的黑土?"
孙明德没接话。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账房先生大气不敢出,门外的管家悄悄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了。
荀况转过身来,走回桌边。他在自己的客座上坐下来,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他对孙明德说了第二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