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5日,L区,区委办综合一科。
第六稿交上去,区委办主任老陈看完,沉默了三十秒,然后说:“这稿子,谁帮你改的?”
林知夏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我自己改的。”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稿子递给打字室:“就这稿,印。”
林知夏回到工位,心跳得很快。她知道老陈看出来了——第六稿和前五稿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前五稿是雕花,第六稿是铸剑:同样是刀工,一个是绣娘的手,一个是剑客的手。但老陈没追问,这是老陈的聪明——在体制内,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规矩。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改下一份材料。这是她的习惯——上一份材料交了,立刻进入下一份,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她知道,在体制内,你写得好是本分,写得快是本事,又好又快才是不可替代。她要让自己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
周曼丽从她身边走过,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嘴角微微一撇。
周曼丽是副科长,副市长的侄女,三十五岁,比林知夏大三岁。她看不惯林知夏——不是因为林知夏写得不好,她承认林知夏写得好;她看不惯的是,林知夏“会来事”。
在周曼丽看来,林知夏的“会来事”是一种心机。比如,林知夏每次给老陈送材料,都会顺手带一杯老陈爱喝的枸杞菊花茶——不是特意买的,是“我泡多了,给您一杯”。比如,林知夏每次开会,都会提前到场,把每个人的座位牌摆好,茶水倒好。比如,林知夏每次跟其他科室对接材料,都会在邮件里抄送对方的直属领导——“让领导看见你的同事在干活”,这是她的原话。
周曼丽觉得这些都是“小聪明”,上不了台面。她自己的逻辑是:我有背景,我不需要这些。
但她没意识到,林知夏的这些“小聪明”,恰恰是体制内最稀缺的东西——协调能力。一个能把材料写好的人很多,但一个既能写好材料、又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人,很少。
下午,林知夏去老陈办公室送一份简报。
老陈不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把简报放在老陈桌上,转身要走——
撞上了一个人。
是沈劲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区委办,大概是找老陈谈工作。他站在门口,林知夏一头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胸口。
她慌忙后退:“对不起,沈主任,我没看路——”
她抬头,看见他的眼睛。
他低头,看见她的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老班章的茶香,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茉莉味——那是茵茵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每天抱茵茵,衣服上沾了这个味道,自己却不知道。
沈劲松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攥紧了手里的钢笔。
林知夏不知道他为什么攥紧钢笔。她只知道,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触了电,随即移开。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老陈不在?”
“不在。”林知夏说,“我把简报放他桌上。”
“嗯。”沈劲松点点头,侧身让她过去。
林知夏从他身边走过。她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茉莉味——很淡,像一阵风,但钻进他鼻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