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底,入伏,L区,听雨轩。
入伏第三天,听雨轩的空调坏了。唐老板蹲在柜台后面修电扇,陆晚棠坐在茶台前改学生作文,改到第三本,门口的风铃响了。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这个月第四次了。
“陆老师。”江屿拎着一个檀木盒子进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给你带了饼茶。天热,冰岛,败火。”
“江会长,”陆晚棠头也不抬,“鉴茶费一饼两百,先扫码。”
“你这副业做得,比主业狠。”
“你懂什么叫副业?你有钱,我有眼,这叫市场配置资源。”
江屿把盒子放上茶台,自己倒了杯凉茶。陆晚棠改完一道批语,才腾出眼睛瞟他——今天这人不太对,坐得太直,像特意熨过。
“先验茶?”
“先说事。”江屿难得地没贫嘴。他转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停住,“陆晚棠,出事了。”
“什么事?”
“上礼拜,我出了一批老班章,三百多万的货,给南边一个老客户。”江屿的声音低下来,“昨天,全退回来了。说茶是假的,要我全款退,还要赔偿。”
陆晚棠放下了红笔。“你的老班章,哪来的?”
“省城一个茶商,合作两年了。我一直从他那里拿货,验过,是真的。”江屿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批货是他仓库直发,中途换过一次仓储。我查了物流,单据干干净净——可越干净,越说明手脚做得漂亮。”
“一直真,这回假了?”陆晚棠站起来,“茶呢?”
“在车上。”
茶取来,陆晚棠撬开一饼,先看绵纸,再闻干茶,最后掰了一小块,用开水闷了三分钟。她闻着杯盖上的气味,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霉斑纹路太均匀了。”她说,“做旧的。还有,你闻,有漂白水味——仓储做旧之后漂过。”
“我不就闻出来了才找你——”
“最要命的是这个。”陆晚棠把绵纸翻过来,指着印刷的字,“你自己看,这行字是什么字体?”
江屿凑近看了半天:“仿宋?”
“方正仿宋GBK。”陆晚棠一字一顿,“政府机关公文的标准字体。江屿,做假茶的小作坊,印绵纸用什么字体都有,唯独不会用这个——这个字库是装在机关电脑里的,市面上花钱都买不全这一套字模。”
江屿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你的意思是——”
“做这饼假茶的人,要么自己在机关里,要么,机关里有人给他递过东西。”陆晚棠看着他,“你再想想,你这批货是卖给谁的。南边的大客户,指名要你的老班章,一次三百万。天下哪有这么好的生意,专挑你的招牌货下单,下完单就退货索赔。”
茶室里静下来。电扇在墙角摇着头,吱呀吱呀。
江屿慢慢坐直了。“做局。”他说,“有人做局搞我。”
“搞你只是第一步。”陆晚棠的声音也低了,“你在商会里替谁站台,替谁挡酒,替谁传话,你自己心里有数。搞倒你,顺藤摸的,是谁?”
“范哥。”
两个字出口,江屿的后背瞬间被汗浸透。
他猛地站起来:“我去找那个茶商——”